蹲下身去。
被罵的人變成了兩個,一高一矮的人跪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的兩只小鳥。
罵完人的塔伯走回來,他臉上情緒未平,面對一群被他驟然發難嚇壞的幼雛們,他拍了兩下手,看什么?繼續上課。
奧斯想了很久,想起來可以定義塔伯的詞。
責任。
活下來的責任、保護事物的責任、對真理毫不避諱的責任。
很簡單的字,對他來說卻像是現在才真正認識。
敲響辦公室的門,奧斯把推薦函放在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桌子那端的平頭深深躬身。
塔伯拿著推薦函沒有拆,他搓揉下巴瞧著奧斯,仿佛看見了新奇的東西。
『那個軟得跟泥似的家伙怎么教出你來的?看來卡爾特家也不是那么無可救藥。 』
奧斯平靜地回視塔伯,那張有雄鷹紋章的信封正被頂在食指上旋轉。
『我看我也不用說什么,你的眼神跟我最初見到你時已經不一樣了。 』
推薦函被玩得皺巴巴,塔伯的手停下來。
『你打算帶著這個答案回到卡爾特? 』
『我想……是的。 』
『我拭目以待,未來的侯爵閣下。 』
擺擺手打發了奧斯,一個人在位置上坐了一陣子,塔伯斂目一笑,把推薦函隨意扔到桌上的另一封信旁邊,同樣的家族徽章迭在一塊。
他早說過,不合時宜的柔軟只會招來禍端,有個人憑著想相信人心的堅定踏了進去,不意外地踏入泥沼,那個人死不回頭,卻把孩子送到他的面前。
然而孩子早不再是孩子,那個人的愿望注定不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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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一年回到宅邸的次數屈指可數,停留的時間從不超過叁天。從他前去軍校的那刻開始,父親再沒有與他對上過眼,兩人的時空像是錯開在那張入學書與邀請函的桌上。
他并不感到彷徨,轉身朝他再一次認定的路走去,用自己的腿開出道來。
奧斯十八歲那年,父親撒手人寰。他回到族中,把家主之位作為誘餌提在手里,扭曲的殘渣嗅到謀奪氣息,古老巨木腐蝕的內里被誘發出來,沒曾想過餌料變成了巨斧,那些頭顱在戴上冠冕前便被一斧斬落。
他扶住歪下腰的巨木,檢視根系——即使被腐水浸透,樹根們仍然在頑強的呼吸著,他輕輕用沾有樹液的手摸摸這些或粗或細的須根,站起身來仰望繁綠的葉片,一步一步走進了裸露的空洞當中。
奧斯花了過半的人生才慢慢把洞填起來,腳下的根越鋪越滿,新生的樹苗探出頭,過去的腐水讓樹苗們長得歪歪斜斜,他修剪枝葉,沒有催促,他相信他們終將長得夠高,足以支撐自己去觸碰沒被樹冠過濾的陽光。
就跟他愿意相信樹苗一樣,他希望樹苗也能相信自己,相信陽光不是由誰給予,而是由他們自己捧在手中,在他埋沒在樹底后也能持續傳遞下去。
「……我很想配得上,但你一直不正視我的努力。」
奧斯看著他的樹苗側過來一個鼻子,悶聲悶氣。
「我給你一個讓我正視你的機會,你要嗎?」
莫恩終于轉過身來了,奧斯雙手抱胸。
「……什么機會?」
他紅著眼,眼睛在那封始作俑信推向他的時候瞪大了些。
「這封信,你什么時候可以正視,什么時候可以再一次把它親自交到我手上,我就認可你,你能做到嗎?」
信不知何時被好好地收進了信封里,邊緣皺起一點綠的黃色波浪。
波浪里凝固著石頭的壓痕與曬干的濕意,莫恩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信的面前,他的手指觸碰信封,信發出枯葉的聲音,咬破的嘴唇想起了疼痛。
奧斯差遣的人都是受到認可的,也因為被認可,反而更無法接受自己手上的瑕疵,一丁點都沒辦法。
瀏海刺進了眼中,涌起模糊的癢意,理想的樣子變得不太清楚。
未來不成為奧斯,這句話打破了束縛莫恩的盒子,迎接盒子外的自由與迷惘。
那該成為誰?莫恩.卡爾特嗎?可是莫恩自己都不知道莫恩.卡爾特該是什么樣子。
手縮回來,退后半步,像是跟信上過去的自己開始無形的拔河。
消失聲音的空氣有些悶,莫恩的眼角余光被房間一角的什么吸引,逃離逼近的命題似的,視野脫離信偏過去,他看見你的桌子與書架。
莫恩看到包著花布的盆栽,聞到樹木的味道,除此之外是更多堆積的小物,他一點一點看過去,發現東西的組合與你剛入駐時已經不一樣了。
由他操刀監工的書鎮整齊地靠著墨水瓶,布萊茲總是推薦的群山百科夾有不同顏色的書簽,用玻璃罩護著的格子餅干,罩子的圖案來自某位巧手的家臣。
侯爵夫人,一個依傍夫家的稱謂。莫恩肯定你的勤勞與眼界,了解你帶有屬于自己的氣味,但他始終堅信你會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