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綿長的群山自王國北境一路延伸至西南,山的尖頂不論何時都是雪白一片。人們稱呼山為多姆斯迪歐,意指神靈棲息之地。
北部的灌木矮林、中部的細密針林、南部的寡草與裸露山巖,多樣地貌共同構成這片被諸神親吻的山脈,許多山城隨之發展,成為王國部分大貴族的發跡之地。
卡爾特家的主要領地便包含了多姆斯迪歐之南。
這塊缺乏植被與土壤的地區在重視糧食與土地的時代沒有被看重,直到技藝與爐火賦予了它新的價值——卡爾特家的某代先祖開辟石場時,碎裂的表土下顯出金屬色的礦石帶。
是鐵。
鐵礦帶很長,一路延伸到國境邊界。
不過,僅憑鐵礦尚不足以左右家族興衰,頂多讓卡爾特家多了一宗穩定的礦石買賣。畢竟冶煉鐵需要大量燃料,卡爾特領并沒有這樣的資源。
——過沒幾年,山腳下的盆地鑿井時挖穿了煤層,廣闊的黑色炭層覆蓋了好幾座丘陵,敲響改革的大鐘。
沉睡的巨龍被挖出銀骨與黑血,低鳴著吸引王國內外的目光,賦予卡爾特家無上財富與不得安寧的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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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卡爾特領散布著與白天不同的氣息。
龐大的城市如盤踞在山脈腳下的巨獸。豎立的煙塔溢出它呼吸的氣息,不間斷運作的工房與爐灶在夜色中組成它明明暗暗的眼球,縱橫體內的八個河道淌出它心臟的血液。
它吸收著多姆斯迪歐的恩惠,吐出釘子、車軸、鐮刀以及——劍。
歷經兩個月的縫補,巨獸從洪水中恢復喘息,重新變得燙手灼目,趴伏于卡爾特家之下。
只是總有人想取代掌控巨獸的位置,即使付出血的代價仍不罷休。
一如既往的愚昧。
「人手都安排下去了?」
奧斯凝視窗外,他松開手里的紙,上頭紀錄了某些老東西暗自蠢動的消息,他毫不在意地拋進莫恩手里,像在丟一團廢紙。
「是。」
莫恩低下頭顱,蓬亂的卷發遮住了他的表情。
「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肯收手」
「舅父大人!」
聽到那不祥的低喃,莫恩抬起頭來,急急截斷尚未出口的殘忍。
「我教過你什么,莫恩?」
奧斯雙手背在身后,他偏頭遞去目光,莫恩的頭又低了回去。
「不對背叛者仁慈。」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么?」
奧斯的話沒有情緒,連語調也很是平淡,莫恩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
這就是奧斯?卡爾特。自從父母在多年前的惡斗去世,他就一直追隨的背影。
背影沒有停下,反而越遠、越廣,伸手無法觸及。
讓他煩惱數天,不得已向王都求救的問題,對奧斯而言僅僅是一個下午便能給出的解答。
莫恩覺得他永遠都沒辦法達到奧斯的高度。
他沮喪、懊惱、憤恨,最后努力說服自己——那可是奧斯?卡爾特啊,追不上也沒什么大不了。
「」
莫恩選擇了沉默,奧斯也沒有非要他給一個答案,獨自把話往下說。
「機會是給想改變的人。至于他們」
奧斯涼涼的勾起唇角。
「他們想要的改變無非是斬落我的頭顱。」
莫恩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找了理由逃離這個有些窒息的空間。
還是太年輕了,沉不住氣。
奧斯看那急促遠去的影子,輕輕嘆息。
早已過了歇息的時間,他拉上窗簾,來到桌邊準備按熄燈燭,動作在瞄到待閱信盤上的封口漆章時止住。
他盯著那似曾相識的家徽,到燭芯發出一絲爆鳴才伸出手去。
——兩封鈴蘭漆章的信?
房間里的窒息感轉為更深的沉,燭火并著無法明言的心思落在奧斯眼中。
一樣又不一樣的兩封信拿在手里,一封頗有份量,信封被堆迭的紙鼓出一道弧度,漆章勘勘封住要翹開的信口。另一封厚度正常,在右下角凸起一塊形狀,他的拇指壓上去,硬殼的圓,略重,可以包覆在掌心的大小。
奧斯借光線比對兩封信,發現了特別的地方——火漆章。
同樣鈴蘭的家徽,在兩個封口卻呈現不同的姿態。較鼓的那封是朝上的綻放花朵,漆章外圈框著一層銀粉。裝有物件的那封則是朝下且被葉片半掩的花苞,他曾見過一次。
原來你第一次寄給他的信是用私章?這說不上特殊,是理所當然的公私分明,奧斯的心仍像被芒草拂過,微癢。
猜到信里物件可能代表的意義,他反而不急著拆,把它擱在離油燈稍遠又靠近自己的位置,轉而檢視起另一封。拆信刀劃開上端,甫描到內容奧斯眉頭就挑了下。
足足五頁的信,每一頁都充分利用紙張面積,使淺色的紙看上去呈現暗灰。端正的字跡與禮節僅止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