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寂靜如幕。

康斯坦斯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脫掉從外面沾染的煙塵與氣味。

剛解開襯衣領(lǐng)扣，瞥見母親瑪利亞低著頭，雙手揪緊裙擺，神情慌亂，像被困在暗潮里的羔羊。

康斯坦斯莞爾一笑，不動聲色地?fù)破鹪∨?，轉(zhuǎn)身走入浴室。

瑪利亞緩步走到窗前。指尖提起插桿，硬黃銅沁出絲絲涼意，“啪嗒”一聲，窗鎖脫落。

擰動把手，窗扇緩緩旋開，海風(fēng)立刻灌入，咸腥、猛烈，卷起窗簾和吊燈。她慌忙掩上，海風(fēng)追著窗欞拍打，似在譏笑?，斃麃啛o言，只能嘆息。

她又走向書桌，點(diǎn)燃香薰，燭光一亮，足柱蘭香氛擴(kuò)散。深吸一口，眉眼才稍稍松動。

康斯坦斯換好衣服，拿著平板電腦，趴在床上發(fā)郵件。

瑪利亞端來熱羊奶，她喝盡，隨手遞還杯子。片刻過去，瑪利亞仍未離開?？邓固顾固а矍扑?。

瑪利亞攥著杯子，乳黃色殘液在杯壁搖晃。

“康斯坦斯，”瑪利亞聲音發(fā)顫，“媽媽真擔(dān)心……你祖父知道你和女孩子……你的發(fā)型他也不高興。還有卞家，你惹怒了他們可不好?！?

康斯坦斯取走杯子放在床頭柜，握住母親發(fā)白的手指，輕輕揉開。

她要怎么解釋，才能讓她柔弱的媽媽明白——

像祖父這樣的上位者，根本不怕小輩忤逆。底線范圍內(nèi)的忤逆，正好展示他的容人雅量。

怕的是，你先頂撞，再低頭求饒。那才會讓他發(fā)怒。因?yàn)樗l(fā)現(xiàn)你其實(shí)是綿羊。在他的世界里，可以允許獅子偶爾忤逆，而綿羊只配順從。

看著母親手指血色漸回，康斯坦斯嘴角輕揚(yáng)，笑意里卻全是冷意。

“媽媽，你放心。我不會真去得罪他們。但我也絕不會照祖父的意思去做。”

瑪利亞臉色煞白，嘴唇輕輕哆嗦，反手抓緊她。

“卞家不是來提親了嗎？是不是你這次去海州，認(rèn)識了中意的男孩？”

康斯坦斯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涼風(fēng)涌入，帶來海風(fēng)的濕冷。她的聲音輕，卻如鐵釘敲入空氣：

“媽媽，我不會嫁進(jìn)卞家，也不會嫁進(jìn)惠諾維家。我是女人，但我愛的是女人?！?

瑪利亞猛然一震，像被這句話擊碎。指節(jié)在衣角絞緊，呼吸紊亂，眼神飄忽。她低聲喃喃：

“你還年輕，不懂事……順著祖父，他才會保護(hù)我們。”

康斯坦斯心口一沉，這已不是第一次。無論她說多少次，瑪利亞總是這樣——假裝沒聽見，假裝聽不懂。

她合上窗扇，靠在桌邊，足柱蘭的明亮花粉香調(diào)撲鼻，令她心頭一軟。

“媽媽，你總裝作聽不到。我每次說我是女同，你下一次又會說讓我喜歡男孩。”

她語氣輕，卻帶著砍除一切世俗偏見的鋒利。

“光是“男孩”這兩個字，都讓我作嘔。我真的，只愛女人。”

瑪利亞身體一僵，雙手捂著耳朵，仿佛這樣就可以當(dāng)女兒沒說過。她垂下眼，急促低語：

“別說了，這種話……會死人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