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桐啞著嗓子問他:“你是什么時候發現的?”
“不久。你射擊訓練的時候,眼里有光。”
虞崢嶸說得言簡意賅,簡單明了,虞晚桐卻沒法像往常一樣,用同樣簡潔,又或者更為輕松詼諧的話去回他。
她忽然就懂了過去那些虞崢嶸沉默不語的瞬間,懂了那些他沉沉注視著她,眼里翻著驚濤駭浪,嘴唇卻抿得比礁石還緊,任憑海浪擊打侵蝕,卻不肯吐出只言片語。
現在她知道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當在陰暗角落藏匿太久的隱秘心事被突然揪著后頸皮拽出來晾在太陽下的時候,在那一瞬間,人的大腦會和眼睛一樣,被猝不及防卻格外熾烈的日光灼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也無法回應。
而她直到此刻才徹底懂得,不是因為她遲鈍,也不是因為她不關心虞崢嶸的情緒,是因為在和哥哥的感情里,她一直是更游刃有余也更有退路的那一個,而虞崢嶸也從未像她那樣,一次次將她逼到不得不直視自己藏起來的真心和晦澀情緒,直到圖窮匕見,不得不用更尖銳的言語之刀武裝自己,卻依然在刀扎入她心靈時,為他造成的傷害倉皇煎熬、負疚不已。
“對不起…哥哥。”
虞崢嶸被忽然撲進懷里,死死摟著自己腰的虞晚桐弄得一怔。
妹妹這反應他怎么有點看不懂?
這個時候她不說因為他懂她沒說出口的心思感動得稀里嘩啦,至少也應該和他訴訴心底藏了這些年的委屈吧?
怎么轉頭給他道上歉了?
虞崢嶸不懂,但不妨礙他知道虞晚桐此刻的心緒難平,否則按她的性子,青天白日的,絕對不會就這樣摟上他,還摟著不放手,即便他們身處無人的走廊。
但這種無人是暫時的,臨時辦公室這邊雖然清凈,尤其是午休期間,基本無人打擾,但難免會有交接工作的教官路過。
虞崢嶸不想被他們看見虞晚桐現在的樣子。
不是不敢被他們看見虞晚桐抱著自己的樣子,而是不想他們看見虞晚桐脆弱、敏感的這一面,他知道妹妹要面子,從來不愿意在人前流露出一點不得體,而他自己,也不愿意別的男人看到妹妹紅著眼圈,眸光濕漉漉的,一副委屈極了的可憐模樣。
即便她此刻埋在他懷里根本沒抬頭,但他太熟悉妹妹的身體語言和情緒驅使時會做出細微小動作了,幾乎不用猜就能想到。
“桐桐。”
虞崢嶸本來想伸手揉揉妹妹的腦袋,但在碰到作訓帽的那一刻,他又改變了主意,指腹順著下滑,虛虛地攏在虞晚桐的后頸上。
他能感覺到,在他的手指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被陽光曝曬了一上午后格外敏感的后頸肌膚上時,懷里的虞晚桐呼吸一頓,顯然注意力已經被他吸引,從自己的情緒和思緒中分神給他即將說出口的話語。
于是他繼續說了下去:
“你知道在部隊什么最重要嗎?”
“什么最重要?”
虞晚桐果然如他想象的那樣,驀然抬起頭,用泛著水光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他,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很好,只是眼圈有一點泛紅,沒真哭出來,看來他打斷得還算及時。
虞晚桐不知道哥哥此刻心中正盤算著這些,她只是單純對哥哥的話語好奇上了 ,“遵從紀律?服從命令?”
“是背景和實力。”
虞崢嶸的話語一出,虞晚桐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瞪大了一點,目不轉睛地盯著虞崢嶸臉上的神情,想看他是不是故意逗自己的,她還記得之前她偷摸突襲虞崢嶸被窩的那一次,他如何咬牙切齒地告訴她,像她這樣不守紀律、桀驁不馴的新兵是最容易被抓典型,當出頭鳥教訓的,怎么現在哥哥突然就變卦了?
她雖然沒說話,但虞崢嶸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詫和不服氣,就已經猜到妹妹此刻心中如何腹誹自己,但他只是繼續講了下去:
“遵從紀律,服從命令,只是下限,而不是上限。如果你只有聽話而沒有本事,那么你永遠只能在這條下限上徘徊。”
“好比你之前被針對,你的室友洛璦同樣也被教官盯得緊,她受到的斥責和加訓,比你只多不少,但大家會想同情你一樣同情她,又或者像為你抱不平那樣為她抱不平嗎?”
不會。
虞晚桐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中卻已經有了答案。
因為洛璦是真的體能訓練跟不太上,也是真的有不符合標準的地方被教官一次次揪出,而不是像她那樣,明明各方面都做得不錯甚至優秀,卻依然被雞蛋里頭挑骨頭。在其他學員的眼中,教官挑剔洛璦是情理之中,而挑剔她卻是意料之外,所以才會有人覺得她被針對,為她抱不平。
而她和洛璦之間差的就是實力和背景。
因為有實力,所以的她的不公平待遇會被人意識到不公平,因為有背景,所以她受到的不公平會被看見,而不是只能自己打碎牙齒和血吞。
虞晚桐覺得自己明白了虞崢嶸的意思,但好像又還差那么一點,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