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桐和虞崢嶸私下吵起來了嗎?當然沒有。
自從虞崢嶸開始給她開專屬課程小灶,虞晚桐就變成了輔導員那間值班宿舍的常客,虞崢嶸會在那張空著的放雜物的床上給她仔仔細細的按摩,用專業手法放松肌肉,防止她積勞積疲,影響第二天的訓練。
虞晚桐自己之前下訓了也會按,但自己按摩總歸下不了狠手,況且像她這種臨到要軍訓了,才開始上私教課臨時抱佛腳的業余人士,顯然不可能像虞崢嶸按得那樣到位。
虞崢嶸幾乎每天下訓后都會來找她,不是像上次一樣,在晚間的內務考核前擠出時間倉促見一面,而是在時間更為寬裕的午休。
軍訓期間午休制度管理嚴格,學員之間甚至不能隨意串門,若沒有教官的指示,只能待在自己寢室休息。
這就方便了虞崢嶸來找虞晚桐。
正如虞晚桐之前想過的那樣,倘若虞崢嶸要來找她,有的是正當理由。
她也曾好奇地問過他,他都是用什么理由找她出來。
虞晚桐本以為會聽到哥哥以冷靜平淡、或者略帶點得意笑影的聲音拋出一個又一個他精心策劃的合情合理的理由,但是虞崢嶸沒有。
他只是淡淡的,從容地,用剛才與她敘話時正常語氣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需要特別找理由,我只是和你的輔導員說我要找你我。”
虞晚桐若有所思。
這乍一聽好像有點囂張,但細想是合理的。輔導員是學校的人,即便軍醫大是軍校,學校的領導老師也不乏有軍銜加身,但和虞崢嶸他們這些負責軍訓事宜的,真正屬于部隊的現役教官之間,還是有一層距離在的。
軍訓期間,校方和軍方只會是協同管理,而不是融為一體,且在期間占主導的必定是以總教官為首的軍方的人,倘若是系主任或者副校長之類的領導過問,虞崢嶸可能還要仔仔細細編個合適的理由出來,但向被派來輔助男教官進行女學員生活管理的輔導員?顯然沒有這個必要。
至于軍方那邊,能有資格管虞崢嶸的只有那位總教官,而虞崢嶸就像是猜到了虞晚桐心中那潛藏的最后一點點不安思緒似的,在射擊考核成績出來了之后,他特地叫了虞晚桐過去一趟,不是去值班宿舍,而是去往那間被臨時征用的,供給承訓部隊使用的臨時辦公室。
虞晚桐在那里見到了總教官,四十余歲的年紀,比虞恪平小得多,也比虞崢嶸大得多。
這不是她軍訓期間第一次見到這位總教官,卻是第一次在這樣私下的、私人的場合,近乎單獨面見地和總教官接觸。
總教官見虞崢嶸帶她進來,臉上露出一點親切的笑意,而這笑意虞晚桐再熟悉不過了,從小到大,虞恪平帶著她,帶著虞崢嶸見熟悉的叔叔伯伯的時候,那些叔叔伯伯總會用這樣帶點親切的和藹笑容看他們這些晚輩。
虞晚桐原本還有點緊張的心神一下子就松了,軍訓期間幾乎沒用過的熱情笑容熟練地掛上臉,久違的和長輩寒暄撒嬌的語句再度被她吐出,等虞崢嶸帶著她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總教官臉上那原本客套的笑容中已經多了點真心實意,是長輩看到故交家合心意的小輩會有的那種和藹真心。
而虞晚桐也得到總教官一個寬和卻有力的拍肩,和一句依然沉著但難掩贊賞的夸獎——“虎父無犬女”。
這種夸獎句式虞晚桐并不陌生,但往常這種夸獎通常只會出現在虞崢嶸身上,她只能在邊上甜甜笑著充作壁花。
而現在,她也擁有了這樣的夸獎。
總教官拍她肩膀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鼻尖都有些發酸,不是那種被感動,或者被戳中心中隱秘心思的酸澀,而是另一種更隱蔽,也更深刻的復雜心緒。
就好像年少時你曾經仰望過的,陳列在華麗櫥窗中的精美西點,你曾經想吃卻被父母拒絕,于是你反反復復地告訴自己你其實不喜歡吃西點,你喜歡的是更樸素更扎實的中式點心,這些話語在心中輾轉反側的時間太長,被自己的心聲一遍遍默讀得近乎陳詞濫調,反復到就連你自己都信了,相信自己真的不喜歡也不需要,然后你卻忽然被喂了一口漂亮的西點。
不是節日,不是任何一個重大的需要紀念的時刻,僅僅只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一個平平常常的午后,哥哥牽著你的手,為你買來了這塊精致漂亮的西點,在你抿著唇說我不怎么喜歡也不怎么在意的時候,叉起一口喂到了你的嘴里。
甜美的奶油,多汁的水果,香滑的巧克力,在你口舌之間交織成復雜細膩的風味,但口舌上由品嘗西點的味蕾掀起的風暴,卻及不上你此刻激蕩的心緒半點。
原來,你一直都喜歡吃。只是因為你沒奢望父母給你,所以你告訴自己不喜歡,只要不喜歡不期待,你就不會那么難過。
而此刻,虞崢嶸將這一口遲來的喜歡,直接喂進了她的嘴里。
不用她說,不用他問,他一直都知道她喜好。
她騙過了她自己,卻沒能騙過看著她長大的哥哥。
虞晚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