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混著生理性的鼻涕一起涌出,狼狽不堪。可除了酸水,她什么也吐不出來。那濃烈的血腥味頑固地占據著她的鼻腔,滲透進每一次戰栗的呼吸里。
她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從指尖到脊椎,每一寸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意。左臂,尤其是那只剛剛揮拳的左手,傳來一陣陣遲滯的悶鈍的疼痛,從指關節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直起身。視線無法控制地,再次落回到任佑箐的臉上。那片刺目的,狼藉的紅色,再次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我做了什么?
這是不對的。這很糟糕。這太可怕了。
我想移開目光,我想逃離這個房間,想抹去眼前的一切。但我的脖子僵硬,眼睛像被釘在了那具破碎的軀體上。
可是…你有什么錯呢?
你的手很痛,你全身都沒力氣,你心臟跳得快要炸開。這都是“懲罰”帶來的反噬,是“執行正義”必須付出的代價,就像用力揮刀,自己的虎口也會被震痛一樣。
這只能告訴你——你是一個認真的劊子手。
可是…可是看著她變成這樣,我是不是真的不對的呢?
不對?你有什么不對?
我的眼睛死死盯著任佑箐那張被血污覆蓋的臉,混亂的思緒卻在飛速旋轉,尋找著一切可以支撐自己的理由。
你只不過是……回敬了她而已。
她對你做過的事情,難道少嗎?無數根細小的針,早就扎滿了你的心。你看,你的手在痛,但你的心,難道不痛嗎?她給你的“痛”,難道不是更隱蔽持久,更讓你發瘋嗎?
難道這么可憐,都不配被愛嗎?
難道打了她,不是你想要的嗎?
豁然開朗的。
然后明悟。
是啊,不然我怎么解釋。我怎么解釋她自始至終的沉默,我怎么解釋她挨打時,嘴角那該死的,仿佛在鼓勵我繼續的弧度?我怎么解釋她現在躺在這里,不反抗,不掙扎,只是那樣“繾綣”的看著我呢?
她早就料到了,她期待著你失控。她把自己擺上祭壇,就是想看你變成怪物嗎,她給了你“精神病”這個完美的借口,不就是允許你,甚至誘導你,對她為所欲為嗎?
你只不過是…做了她想讓你做的,走進了設好的劇本,扮演了她期待的那個“瘋子”。
你只是……沒能抵抗住罷了。
——對。對。對。
——揮拳。揮拳。揮拳。
如果這是陷阱,是考驗,是懲罰游戲,那我踏入其中,是傻,是蠢,是活該。但,這能算我的“錯”嗎?陷阱就在那里,誘惑就在那里,她甚至親手為我鋪好了路。一個饑渴的人看到毒酒,喝了下去,釀成悲劇,難道是喝酒的人的“全責”嗎?釀造毒酒,遞上酒杯的人,難道就沒有罪過嗎?
我只是…沒有那份應該有的,強大的意志力去抵抗而已,我沒有抵抗住你想看到的,我瘋狂的樣子。這是我的軟弱,是我的缺陷。但我有錯嗎?
不。不。不。。一點也不。絕對不。
這不是錯。至少,不全是我的錯。
這個邏輯,在她混亂的腦海里逐漸成型,雖然漏洞百出,雖然扭曲至極,但在她此刻急需救命稻草的絕境中,卻顯得如此自洽合理。
“當然…你,情有可原。”
有誰在說。
“是的…是這樣。我沒有錯。至少,沒有那么錯。我只是,反應過度了。我只是…沒能控制住。而且,是你允許的,是你期待的。你看,你現在躺在這里,不就是證明嗎?”
任佐蔭忍不住捂住臉,她覺得自己應該是哭了,但是淚水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溢出,它們只是作為毫無感情的生理的分泌一滴一滴順著眼角滑落,在眼眶充盈,模糊了視線。
她喃喃自語著,痛苦著,呻吟著。
太好了,看來我終于說服了你。
當她再次將目光聚焦在任佑箐臉上時,一種更尖銳的情緒,猛然取代了剛剛建立起的那點脆弱的平靜。
眼淚啊…
眼淚啊。
眼淚啊?
眼淚啊!
眼淚啊…我的眼淚啊。
眼淚啊?我的眼淚啊!
你…可。千萬?不要干!
……
【該哭的人已經哭干了眼淚,不會哭的人死性不改。】
她告訴我,這句廣為傳唱的話其實還有下半句——哭干了眼淚的人啊,你切莫睜開眼。
我問她為什么。
【達摩克利斯之劍。達摩克利斯之劍。】
她看著我,干涸的嘴唇開合,默念了這個詞兩遍——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畢竟心中早有預感的殘酷,永遠比直面真相來的要更唯美些。
……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東西躺在那里?
任佐蔭自言自語。
血……那么多血…糊滿了整張臉。原本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