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的,更冰冷的,純粹由肢體驅動的指令,仿佛她的身體被另一個她接管,而她的意識,被遠遠地拋在了后面,只能隔著厚厚的玻璃,茫然地,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
任佐蔭的左手,再一次抬了起來。
是拳頭,指節結實實地砸在了任佑箐的顴骨位置,力道比剛才那一巴掌重得多,發出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女人的身體隨著這一拳猛地一震,頭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枕頭上,又彈回來一點。一縷鮮紅的血絲,瞬間從她被打破的嘴角蜿蜒而下,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線,她依舊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目光依舊渙散,她乖巧又諂媚的地,將臉微微轉回來了一點,仿佛在無聲地邀請,或者說,甜美的挑釁。
砰。
砰。
砰。
左臉,右臉,下頜,額角。
任佐蔭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著前方,但視線模糊渙散,無法聚焦。她看不到任佑箐具體的樣子,只看到一片晃動的,蒼白的底色,和迅速在其上暈染開來的,越來越多的,刺眼的紅色。
好刺眼。
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考,所有的情緒,所有的自我都消失了,好似只剩下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指令,在空蕩蕩的神經回路里瘋狂回蕩。
揮拳。揮拳。揮拳。
一切都變得很慢,很慢。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拳頭劃破空氣的聲音,感受到自己渾身發燙,能看到自己手臂抬起、落下、再抬起的軌跡,但卻感覺不到手臂的存在。她能感覺到拳頭落在某個柔軟、溫熱、富有彈性的物體上,傳來沉悶的、一下又一下的撞擊感,但那感覺遙遠而隔膜,像是隔著厚厚的一層霧氣在捶打。
啊。
為什么。
為什么。
為什么我手上傳來那種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黏膩的溫熱觸感,為什么鼻端逐漸濃烈起來了那種混合了酒氣以及一種獨特的,帶著鐵銹味的腥甜氣息,為什么那么真實的,并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戰栗的興奮呢?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擂動,聲音大得仿佛就在耳邊。每一次擂動,都伴隨著一次拳頭的落下。
咚,砰。咚,砰。
規律,機械。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空白的大腦深處響起,隨即被更響亮的,本能驅動的指令淹沒。
對不起。
另一個更微弱的聲音,帶著哭腔。
但我的手,我的身體,沒有停。它們似乎擁有了獨立的生命,被那濃烈的,令人作嘔又莫名興奮的血腥氣驅使著,被掌心傳來的,溫熱黏膩的觸感刺激著,被那一下下沉悶的,仿佛敲打在軟泥上的聲響蠱惑著,繼續著機械的,重復的動作。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很興奮,暴力的激素在瘋狂分泌,讓我微微發抖,讓我瞳孔收縮,讓我呼吸急促。我的意識,我的“任佐蔭”,卻像被抽離了出去,懸浮在半空,我冷漠地,甚至好奇地,俯瞰著下面這具屬于“任佐蔭”的軀殼,正在對另一具名為“任佑箐”的軀殼,執行著單方面的,沉默的暴力。
我打了嗎?我打了吧。
不,我沒有。這不是我。
停下。她想。
拳頭又落下一次。更重。
停下啊。她在空白的意識深處無聲地尖叫。
拳頭沒有停。反而更快,更重。
視線里的紅色,面積越來越大,從零星的點,暈染成片,然后連成模糊的一團。那刺鼻的腥甜氣息,幾乎充斥了她的整個鼻腔,涌入她的肺,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股味道。手下的觸感,從溫熱柔軟,漸漸變得有些……濡濕,黏膩,甚至能感覺到某種不規則的,破碎的凹凸。
停。她對自己說。
停。她命令道。
停。
為什么不停。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幾秒,那股驅使著她的,蠻橫的,機械的力量,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樣,毫無征兆地消失了。揮到一半的拳頭,僵在半空,然后軟軟地垂落下來,砸在身下凌亂濕潤的床單上。
“哈……哈……”
任佐蔭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劇烈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嗆入她的喉嚨,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干咳。她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肺仿佛要炸開,心臟跳得又急又重,幾乎要沖破胸腔。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著酸痛,無力,尤其是揮拳的手臂,傳來一陣陣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的視線,終于可以轉動了。
不再是那種被固定住的凝視。她眨了眨眼,渙散的焦距艱難地,一點點地凝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自己垂落在床單上的、沾滿了暗紅色粘稠液體的手,那紅色如此刺目,沿著她的手指,手背,手腕蜿蜒流淌,有些地方已經半凝固,有些還在緩慢地,黏膩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