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不過是對不同的人在弧度有毫米級的差異，眼神的聚焦點稍有調(diào)整，但是本質(zhì)不變。

那是一種經(jīng)過精密計算，目的達成某種社交，純粹工具性的表情，沒有真實的愉悅，沒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親近。

任佐蔭認得這種微笑。或者說，她以為自己認得，在以前的時候，在她和任佑箐的關(guān)系尚未徹底扭曲崩壞，至少表面還維持著“正常”姐妹互動的時候，她最厭惡的，就是任佑箐偶爾對她露出的，類似這樣的微笑。

那笑容假得令人作嘔，像涂了蜜糖的毒藥，像罌粟花艷麗卻致命的花瓣，她本能地抗拒，覺得那笑容背后，是一個自私冷漠，只知利用和算計的利己者。

可后來，任佑箐面對她時，那種程序化的社交微笑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直白的平淡，是那種洞穿一切，令人無所遁形的詭異注視，是溫和的掌控，是淡漠的引誘，是冰冷的抽離，甚至是偶爾失控的眼淚和脆弱的瞬間。

那些表情，無論多么扭曲，多么令人恐懼，至少是鮮活的，是帶著針對她的，強烈而特殊的指向性的。

哪怕是恨，是算計，也是一種專屬她任佐蔭的，別人沒有看過。

那才是真實的任佑箐，或者至少，是任佑箐面對她時，撕去所有偽裝后，不得不顯露出的，更為核心的，非人的一面。

可現(xiàn)在，看著燈光下那個對所有男男女女都露出復(fù)制粘貼般微笑的任佑箐，任佐蔭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刺痛與茫然的情感。

我…是特殊的嗎？

在那些她拼命逃離，而任佑箐步步緊逼的漫長時光里，在那些血腥秘密的糾纏中，她所面對的任佑箐，那些或平淡或詭異或瘋狂的表情，是否也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針對她這個有著別樣利益可以榨取的樣本的，更為復(fù)雜精密的程序？

不。

不。

不。

絕不能。

起碼以前……我就是特殊的。

特殊到，能讓她撕下那層面具，露出底下那些非人的，瘋狂的，卻也更為真實的裂痕。

任佑箐愿意幫她殺人，但她不會去給別人做，一定的，一定的，一定是這樣。如果莫停云要求她殺了任佐蔭，任佑箐會怎么樣呢？

不，絕不能這么比，莫停云不過是只賤狗，但我不一樣，我和任佑箐是世間僅一對的姐妹，我們接吻，上床，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的，我們分享同根同源的苦痛，卻也要拳拳到肉的殺，毫不留情的打。

任佑箐像任肖。

任城，任伊都說任佑箐像任肖，容貌，氣質(zhì)，或許還有那種與生俱來的，吸引人靠近又讓人無法真正觸及的疏離溫和。

任佐蔭此刻看著，卻覺得她們本質(zhì)截然不同。

任肖什么都有，所以她可以大方地施舍善意，溫柔地對待世界，哪怕那份溫柔里也可能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她的給予，是因為她擁有，且不吝分享。

可任佑箐不一樣。

她也是什么都有了——驚人的智力，完美的表象，看似擁有的社會資源和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可她沒有擁有的情感可以給予，沒有真實的善意可以分享。

她所有的給予，溫和的微笑，體貼的言語，偶爾看似犧牲或付出的友好行為，都不過是精密的模仿，是為了填補那片非人空洞，維持正常人假象所必須進行的“社會功能適配”。

是拆東墻補西墻。

用從a處觀察學(xué)習(xí)到的模式，去應(yīng)對b處的需求，步步為營，用無數(shù)個完美的細節(jié)表演，來粘合，遮蓋靈魂深處那些冰冷而猙獰的裂痕。

……

：你覺得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在認識你如此久的日子以來，這是你第一次問我這種問題，是否可以理解為你終于照了鏡子，審視了你自己？

：當一個人長長久久的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時，會發(fā)生什么？

：會覺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覺得那個在光的反射下進入眼睛里的影像，不是真正的自己。

：這便是我極少自省的原因。

：但你現(xiàn)在在自省。你發(fā)現(xiàn)了你的謬誤，并對此不滿么？

：我承認。因為我構(gòu)建的那個漂亮，美麗的系統(tǒng)，被人撬開了縫，盡管它千變?nèi)f化，盡管在過去的歲月我運用它得心應(yīng)手。

：或許你該返璞歸真。或者，你不該覺得這個世界只有黑和白，只有對和錯，不是令你不滿的東西，就要歸結(jié)為謬誤。

……

當認識同客觀實際不一致，才成了謬誤。

…

她是個冷靜的，帶著戲謔目光的旁觀者，旁觀著周圍那些貪婪的，渴求著情感聯(lián)結(jié)，社會認同或?qū)嶋H利益的人們，如何毫無察覺地，愚蠢地，向她這個精美的“神”，投射他們的欲望與期待，再根據(jù)計算出的最優(yōu)解，從她龐大的數(shù)據(jù)庫里，調(diào)取出相應(yīng)的回答，假裝施舍，滿足他們的渴求。

在人類中間運行，學(xué)習(xí)，模仿，并用這種模仿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