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重新看向任佐蔭,那雙剛剛低垂的眼眸,此刻又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冷。
“姐姐是精神病,母親也是精神病,真讓人覺得空虛啊。”
——因為你從來就無關緊要,是乏味的。
只是因為喜歡謎底揭曉的時候那個讀者被令人吃驚的反轉而震撼的張大嘴巴時的神態,還是喜歡一段血淋淋的皮肉被再一次撕開暴露給一個害怕血的人后得到的倒抽涼氣的擔憂的反饋么?盡管你全都知道,盡管這個故事你已經讀吐了,盡管那層皮肉不斷重新生長再反復結痂,直到你撕開它的時候甚至只能夠獲得內啡肽來感受附加的喜悅。
……
不會哭的人死性不改。
說完這句,她不再看任佐蔭瞬間慘白如紙,寫滿了震驚,痛楚和難以置信的臉,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轉回頭,目視前方,手指搭上方向盤。
“下車吧。”她又重復了一遍,聲音平靜,仍舊帶著送客的溫和和禮貌。
任佐蔭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她想抓住她的手臂,想搖晃她,想對著她那張平靜到詭異的臉大喊,想把剛才那些話統統塞回她嘴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在副駕駛座上,眼睜睜看著任佑箐側過身,伸手,替她推開了車門。
冰冷的,帶著雨絲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撲在臉上,刺骨的寒。
任佐蔭渾身冰冷,麻木地挪動僵硬的身體,下了車,她剛站穩,身后的車門就被輕輕關上了,“咔噠”一聲輕響,不重,卻像一把鎖,將她徹底鎖在了門外。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子,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平穩地起步,匯入車流,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濕漉漉的紅痕,然后迅速變小,變模糊,最終消失在街道拐角,被無邊的夜色和雨幕徹底吞沒。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她裸露的一切,很快便將她的衣衫徹底打濕,緊貼在皮膚上。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她是第一次覺得空無一物至無可奈何到一陣好笑的荒謬。那么荒謬的一個女孩闖進她的人生,把她的人生…不對,是互相把互相的人生搞得一地雞毛,好不容易覺得家有家的模樣了,又來了新的一出,告訴你,你任佐蔭不過是個屁。
貓抓到老鼠之后都要玩弄一下再吃,對于你這種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一個忘卻了過去的傻子,一只盲目的趨光的飛蟲,用燈逗弄你看著你亂飛的模樣是低級趣味,而后任佑箐終于玩膩了——所以你被丟棄了。
攤牌了。
不是攤牌了,而是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她在剛才榨取了你最后的價值——那種像是被主人丟棄了的愛犬一般不可置信的,荒謬驚恐,卻又哀傷委屈的表情。
一把刀刺進了她的心口,緩慢地旋轉,釋放著無盡的寒意和近乎滅頂的,被徹底拋棄的孤獨與心冷,以及荒謬。她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渾身都凍得麻木,直到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你把我逼瘋了啊,任佑箐。
但是這樣,你是不是就要對我負責了啊。
……
她終于挪動了腳步,走進了樓道,將無窮無盡的,濕冷的沙沙聲隔絕在了厚重的單元門之外,聲控燈在頭頂次第亮起,又在她經過后逐盞熄滅,將她拖在身后的,濕漉漉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
從內而外的裂開。
之所以不是爛掉,是因為她本就空無一物,自然沒有實在的芯支持她去發爛。
屋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只有窗外遠處城市的微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淡的的光,任佐蔭釋懷地靠在緊閉的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磚上。背脊抵著門板,隱約感受到外面世界殘留的,屬于雨夜的寒意,正一絲絲滲透進來。
真讓人覺得空虛啊。
這句話在她空蕩蕩的顱腔內嘶叫。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真是個無解的死循環,沒有答案,只有一片更加龐大,更加令人窒息的荒謬感,越思考就越兜圈子,越南轅北轍,只能徒勞的讓思維發散到很遠的地方,可一旦想起了問題的本身,就像是燙手山芋一般不得不自欺欺人的躲開。
明明不是想著要解決問題么?
可是偏偏剪不斷,理還亂。
任佐蔭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嚨里卻只溢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般的嗬嗬聲。
她的一生,她的痛苦,她的恨與怕,她那點可憐的憐惜與贖罪之心在任佑箐那雙平靜的眼睛里,到底算什么呢。不過是一場漫長的,或許偶爾能提供些無聊解悶的,低劣把戲罷了。
真心被剖開的時候是溫熱的,更不要提她以前是黑色的,冰冷的,終于你把她捂暖了,然后解剖了,觀察每一個心室心房,如果不制成標本,她就會腐爛發臭最后被分解,什么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