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舊要每日查房,依舊要填寫堆積如山的病歷和報告,參加各種名目繁多的病例討論和“治療進展”會議,簽署文件,執行指令。我需要每周詳細記錄那個嬰兒的生理指標等情況,我將這些觀察寫得如同科學記錄,客觀,冷靜,不摻雜任何個人判斷,卻又在字里行間,用精準到咬文嚼字的專業術語,小心地剔除那些可能引發過度聯想的描述。
一個年輕的,連戀愛都無暇顧及的精神科醫生,開始學著照顧一個嬰兒。
可是我苦中作樂,我覺得心滿意足。
母親的身體和精神在產后更加衰弱,奶水稀薄而不足,可是那孩子卻出奇地安靜,不怎么哭,即使餓了或不適,也只是發出細微的,貓叫般的嚶嚀。
她對母親的乳頭也缺乏熱情,吮吸幾下便倦怠地停下,所以后來,干脆就在每日固定的幾個短暫時刻進行哺乳。斷奶之后,我又開始手忙腳亂地學習沖調溫度適宜的奶粉,學習拍嗝,學習更換尿布,啊,這太難——我敢肯定這比我以前學習的任何知識都要難。
我抱著她靠近,她才會象征性地含住奶嘴。眼睛卻并不閉合,只是睜著那雙過于清澈,顏色偏淡的,尚看不出未來會成為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望著我。
我在私人的辦公室角落隔出一個小小的,相對安靜的空間,放上搖籃。而后在深夜,在當醫院沉入死寂之后,我就守著那個搖籃,看著里面那個小小的人兒。
——她大多時候睡得也很安靜,呼吸輕淺,幾乎聽不見,有時會突然睜開眼,不哭不鬧,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天花板,或者看向我所在的方向,不像嬰兒應有的懵懂,而是一種純粹的觀察,只是不帶情緒地看著周遭的一切環境。
在各種報告,藥方,會議記錄的間隙,偷偷溜回那個角落,喂奶,換洗,笨拙地逗弄,盡管她似乎不太理睬我,可是這都讓我在麻木的疲憊中,感到一絲奇異的實感。
我還活著,我是個人。
仿佛讓她平安的長大成為了我贖罪的最好契機,盡管我從未把我當作她的子女或是其他看待——我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感,或許那是一個囚徒在死之前最后的懺悔,虔誠亦熱忱。
這是生命的延續。
是許顏珍生命的延續,如果這個孩子長大之后愿意承認她有一個衷心的保姆,那對我來說,也是我生命的延續。
后來的一天,我趁許顏珍意識尚清醒些時,帶著那個孩子去探望她,詢問她這個孩子的姓名。
這個曾經美麗的母親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渾濁又滯重,深處卻有一種冰冷的銳利——恨意,清晰無誤的恨意。恨我這個隱瞞一切幫她分娩罪惡的醫生,恨這個囚禁她,定義她為瘋子的地方,或許也是恨這全然失控的命運。
真是深入骨髓的,絕望的底色。
我看了心痛,看了只能默默地嘆氣。
而后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到我懷中的孩子臉上。她安靜地偎在我懷里,淺淡的琥珀色眼睛也正看著她,沒有孩童見到母親的雀躍或依戀,只是平靜地,觀察般地回視。
她就那么盯著孩子,看了很久,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女人最后終于極其緩慢地,將目光重新移回我臉上。
“……你,” 她開口,“是個好人。”
這句話她說得很慢,很清晰,不像譫妄,更像一種經過艱難思辨后得出的無奈而苦澀的結論,我們互相觀望著,卻不是以醫生和病患的身份。
我沒有戴著口罩,也沒有拿著任何器械,沒有筆,也沒有取下掛在床前的記錄冊,沒有任何防備風險的手段,只是懷抱著一個孩提,懷揣著一顆真誠的心。
她看懂了,所以她的眼神從恨最后變的復雜難言,認命,譏誚,還有一絲極淡的托付。
“以后……會有好報的?!?
我喉嚨發緊,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任何回應——感謝,謙辭,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虛偽而蒼白。
我不會有好報的,當時我就這么想。可我還是用沉默去愧赧地接受了這一切,盡管那時候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從頭到腳像是被過了電一般,不自在的很。
她不再看我,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手指在薄薄的被子下,輕輕顫動,想抬起,卻終究無力。只是用那雙無力疲乏的眼睛,貪婪地,悲哀地,描繪著孩子的輪廓。
好似要刻進視網膜里,一輩子不能忘。
“難肖…呵,終究難肖?!?
她頓了頓,似乎在確認這個音節,又似乎在品味其意味。
“…叫她,許南肖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一切指標無可挑剔,甚至比同齡人顯得更優秀,但她太安靜了,安靜到令人不安。
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對色彩鮮艷的玩具,搖鈴的聲響,甚至我刻意做出的夸張表情,都缺乏該有的好奇和互動,很多時候都只是看,用那種平靜的冰冷的眼神看。
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