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年輕女人被轉到我名下時,我握著那迭病歷時,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她,而不是看見病歷上那些冷冰冰的代號和診斷。
f200偏執型精神分裂癥急性期。
她叫許顏珍。
在交接記錄的舊照片上,她還是個眉目清秀的美麗年輕女子,而現在,蜷縮在觀察室角落的她,瘦得脫了相,長發干枯,眼神渙散,她對外界的大部分刺激失去反應,只在某些突然的聲響或靠近時,爆發出非人的,凄厲短促的驚叫。
這是治療起效,是激越癥狀得到控制。
可是可悲的,我只聞到一種熟悉的,緩慢腐爛的氣息,從她身上,也從這套運行流暢的焚尸爐里散發出來。而接手她,也成了我每日必修的酷刑,我需要簽署那些增加鎮靜劑劑量,延長約束時間的文件。
徒勞。
徒勞。
我是生活在黑暗里的嚙齒動物,可是表面卻像只貓,威風凜凜,只有我自己知道內心有多荒蕪。
在處方權限,我嘗試將某種副作用稍小的藥物替換進去,哪怕只減少百分之十的劑量。在建議約束時,堅持采用相對溫和的網狀束縛而非全封閉式,利用觀察病情的理由,爭取讓她每天有短短十五分鐘,在有人看護下,走出那間只有一扇高高小窗的囚室,站在廊下,感受一點真實的,哪怕是慘白的天光。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在徹底溺斃之前,試圖抓住的一根稻草。不,或許只是試圖在自己徹底病變之前,證明我自己的指尖還有一絲微弱的,屬于人的觸覺。
當冰涼的聽診器貼上她瘦骨嶙峋,微微隆起的腹部,我以為是自己連日疲憊導致的錯覺,但那細微卻堅韌的,有別于腸鳴的搏動,透過聽筒清晰傳來。
她懷孕了。
……
“瘋成這樣,留著也是受苦,哪天……”
……
被拋棄的,沒有價值的,瘋女人。附加的條款,是對孩子命運那心照不宣的,殘忍的安排。
它甚至沒有生下來作為人的權利。
它甚至沒有擁有人性,沒有意識。
命運本身伸出冰冷的手指,攥住我的手腕,將筆尖強行扭向一個方向。記住網址不迷路yuw angshe1 n
——讓這個孩子活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篤定,這孩子一旦上報,必然面臨“處理”,我的表情應該沒有變化,收起聽診器的動作也要平穩如常。
我正式成為了一個叛徒。照舊每日穿著不夠合身的白大褂,參加查房和病例討論,在許顏珍的治療方案上簽下我的名字,在某些時候,不得不執行那些令我胃部抽搐的指令。
那雙沾滿鮮血的手依舊每日接觸消毒液,病歷,醫療器械,日子也在我的提心吊膽與隱秘籌備中,一寸一寸的爬過。
她的肚子在我的“疏忽”和寬大病號服的遮掩下,悄然隆起。她恍惚失神,意識不清時,會無意識地用手輕輕覆在小腹上,眼神空茫地望向某個方向。可清醒的時候,她會咒罵,咒罵一個素未謀面的生命,徒勞的哭泣流涕。
我小心地調整用藥,用盡我能想到的一切溫和手段,試圖為她,也為那個頑強生長的生命,撐起一點點脆弱的保護罩。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沒有產科醫生,沒有麻醉,只有最簡陋的設備和我那點可憐的,從書本上學來的接生知識,她在痛苦和恐懼中斷續嘶喊。我手上沾滿了她的血和汗,冰冷黏膩,指尖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直到那聲微弱卻清晰的啼哭,穿透雨聲和母親的呻吟,在狹小的空間里響起。
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卻生機勃勃的生命,躺在我沾滿血污的手中。
是個女嬰。
我來不及感受任何喜悅或震撼。迅速清理,將嬰兒放入早已偷偷準備好的保溫設備。然后,以最快速度處理許顏珍的產后狀況,偽造了急診記錄——將分娩時間模糊,病因寫成“腹痛伴輕度出血”,又將現場清理得合理,在天亮前,將那份捏造的急診記錄和一份緊急報告,放在了上級的辦公桌上。
質疑,斥責,調查。
我站在院長和幾位科室頭頭面前,假裝后怕,緊張,坦然地承認“疏忽”了早期孕檢,突發狀況的緊急性,渲染當時若不處置可能危及患者生命的“兩難”。
“可那孩子……有那樣的母親,那樣的病史,你清楚意味著什么。精神分裂癥的遺傳風險,畸形的可能,還有未來無法預估的…”
有人在擔憂,在惶恐。
那是一個我或許永遠無法知道的,一個陌生的人。后來我終于通過后來經歷的一切,推斷出的一個名字——任城。
“我清楚。”
“所以我請求由我負責后續的監督和評估。”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監督?”
另一位領導皺眉。
“是。定期進行發育評估,精神狀況篩查。如果…如果確實出現不可逆轉的,危險的遺傳性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