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佑箐靜靜地蹲在那里,又看了幾秒,才緩緩站起身,褲腳和鞋子已經被雨水和泥濘浸濕弄臟。
她走到墓碑旁,重新拿起那把黑傘,撐開。雨水順著傘面流下,形成一道小小的水簾。她轉過身,看向依舊僵立原地的任佐蔭。
沉默蔓延,比雨聲更響,比灰燼更冷。
火終于燃起來了。
“走吧。”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任佐蔭的肩膀,投向墓園更深處,那片被雨霧籠罩得更加朦朧的區域。
“還有一個地方,得去看看。”
任佑箐轉身,朝著墓園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她麻木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雨水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敲打著她混亂不堪的神經,她們穿過一片更古老的墓區,墓碑的樣式更加多樣,有些已經顯出歲月的風霜。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霧氣更濃了,將遠處的景物暈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綠。最終,她們來到了靜安園內一個相對獨立、規劃更新的分區。這里的墓碑更加整齊劃一,間距也稍大,環境顯得更為清幽。
任佑箐在其中一排墓碑前停下腳步。再一次微微側身,目光落在其中一座上,這座墓碑同樣被打掃得很干凈,黑色大理石,樣式簡約,與許顏珍的墓相比,似乎更新一些。
“這里是前幾年才規劃出來的新區,”任佑箐忽然開口,解釋道,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是特地騰給別的地方遷過來的舊墓的。”
她說著,走上前,在墓碑前蹲下,就像之前在許顏珍墓前一樣,伸出手,拂去碑座上幾片被風吹落的濕樹葉,再抬起頭,看向墓碑。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溫柔,卻像這個荒謬的雨天,讓人感覺說不出有何而來的悲傷。
是任肖。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鎏金的碑文上——
任肖 之墓
生年……同許顏珍差不多。
姑姑。
名為任肖的姑姑的墓。
任佑箐已經開始了同樣的流程。她從隨身的另一個小袋子里,又拿出了一小束白色的花,和另一迭紙。她將花輕輕放在任肖的碑前,然后,找到旁邊一處略干的地方,蹲下,點燃了打火機。
橘黃的火苗再次在雨霧中亮起,任佑箐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比在許顏珍墓前更加空洞。她一張張燒著紙錢,一言不發,火焰在她空茫的瞳孔中跳動。
雨絲落下,試圖干擾,但火焰依舊頑強。煙氣再次升起,盤旋,這次似乎飄散得更開,融入更濃的霧氣里。
……
任佑箐走到一旁,終于開口。
“我不信鬼神。”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什么表情,眼睛里又是那種慣常的,令她熟悉的平靜,嘴唇上下開合,蒼白的肌膚讓任佑箐看起來破碎卻又詭異,宛若只會執行指令的機器,終于吐完了最后一句可以觸發的語音。
雨滴打在傘面上,悶悶的響著。
傘下的兩個人因為這一句話之后,又是陷入了絕望的沉默中——在海面掙扎,浮浮沉沉。打碎了的蜜罐,要怎么才能從一地狼藉中將那些甜膩的,從引來的喜糖的昆蟲的嘴里奪走那些被我們親手割舍的東西呢?
唯有趴下去,低下頭,不要體面。
一點體面都不能有。
要張大嘴,伸出舌,將溫熱的軟化的它們貼緊了冰冷的地,小心的甄別著,不要讓混合著令人膈應的蛋白質和見血的玻璃渣子的甜留下無法治愈的沉疴。
任佑箐不信鬼神,可是任佐蔭信。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同班的女孩帶著某種與年齡不符的,混合著神秘與炫耀的口吻說起家鄉習俗:“家里要是有人‘走’了,事后要擺席的,叫豆腐飯。白事,但也要吃,吃了才能送得安心。” 女孩說得含糊,周圍的孩子們似懂非懂,害怕又好奇。
任佐蔭當時站在人群外,心里卻涌起一股莫名的,倔強的反感。
她不會去。她才不要吃那種飯。死亡是冰冷的,在她的心里,大概就是和任城在時那種永遠壓抑的氣氛,是和“豆腐”、“飯”這些溫飽詞匯絕不相容的,猙獰的東西。
就像黑鍵和白鍵,必須清清楚楚地上下劃分,才不至于按錯。
后來長大些,不知從哪兒聽來夜里睡覺,鞋尖不能對著床頭。很長一段時間,睡前她總會下意識地,將拖鞋擺得規規矩矩,鞋頭朝外,那是種隱秘的,連自己都羞于承認的畏懼。
那些高高在上,寶相莊嚴的泥塑金身,那些擁有具體名諱,掌管不同領域的“神明”,那些更混沌,也更根植于血肉的一種東西。
要,有。
這無常運轉的世間,冥冥之中,存在某種不可言說的秩序,存在“因”與“果”的絲線,存在“業”與“報”的秤桿。善惡或許不會即刻分明,但必須有因果,人死,不應當只是化為墓碑下一抔無知無覺的黃土,總該有點什么,留下點痕跡,去往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