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最后一個字落下。
是啊,她就像個不知疲倦,也沒有辦法的機器,精準又冷酷的目睹了一切。
高墻之內,并非任佐蔭一直以為的,屬于一個天生惡種或冷酷算計者的巢穴。而是一個空曠的,布滿觀察窗的白色房間。一個從小就被迫目睹慘劇的孩子,被測量,被分析,然后,在意識到自己“不同”甚至“危險”后,用驚人的智力為自己鑄造了一副名為“任佑箐”的,完美而疏離的鎧甲。
鎧甲之下,是早已被掏空的,只剩下無盡觀察,計算與模仿本能的——許南肖。
她猛地抬起頭,視線撞上任佑箐那雙在陰影中平靜注視著她的,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期待,沒有情緒的波瀾,什么都沒有,只有琥珀色的眸子映照出一個滿臉愧疚的她。
劇烈的酸楚,遲來的理解,以及滅頂般的,混雜著愧疚與憐惜的痛楚,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
就像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她圖窮匕見,她沒有辦法。
而她縱容著吃下蘋果。
恨意,憤怒,多年來積壓的所有不甘與恐懼,在這赤裸到殘酷的真相面前,如同陽光下的薄冰,無聲地,徹底地消融了,連一點水汽都沒留下。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任佑箐。”
任佑箐,我的妹妹,我的摯愛。
一聲破碎的的呼喚溢出喉嚨,她踉蹌著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寬大的書桌,朝著依舊靜靜站在陰影里的任佑箐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了過去,伸出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顫抖地,將那個單薄而挺直的身體狠狠擁入懷中。
擁抱的力道大得讓任佑箐微微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這個突如其來的,激烈的擁抱,只是僵直地站著,任由任佐蔭的手臂緊緊纏繞住她的腰背,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
想觸碰到那具被冰冷數據和觀察記錄包裹了太久的軀殼——她開始撫摸任佑箐的頭發,動作笨拙,從發頂到發梢,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撫平那些看不見的,經年累月的刻痕。
我哭了。
我的眼淚失控地涌了出來。
我沒有嚎啕,我只是流出了無聲的,洶涌的淚,任由它們迅速浸濕了任佑箐肩頭的衣料,任由溫熱的液體滲透進去,帶來陌生的,灼人的濕意。
任佐蔭的身體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她將臉埋得更深,呼吸著任佑箐頸間那縷熟悉的,清冽又帶著一絲冷意的氣息。
“對不起…對不起,”她語無倫次地呢喃,聲音悶在衣料里,含混不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母親許顏珍破碎的哭泣和任城隱在背后的陰影,還有一個家庭的人們破碎的殘尸。
任伊不是第一目擊者,她是直面血腥,卻恪守這一份秘密時至今日的人,痛苦的根源竟如此相似,又如此同源,可是她竟恨了她這么多年。
哭了不知多久,任佐蔭才勉強止住洶涌的淚意。她微微退開一點,雙手卻依舊緊緊抓著任佑箐的手臂,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仔細地,貪婪地,帶著無盡痛楚地,凝視著任佑箐近在咫尺的面容。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明顯的表情,平靜得近乎詭異。
只有眼睛。
因為哭,太難了。
在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正無聲地,緩慢地,滾落下一滴淚水。
清澈,冰冷,沿著她蒼白光滑的臉頰,緩緩滑落,在臺燈昏黃側光的映照下,那滴淚折射出一點微弱而晶瑩的光。可除此之外,她的臉上再無其他變化。
唇未曾撇去,眼也沒有垂些。
眉未曾蹙起,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流淚的,僅僅是那雙眼睛。她的五官又像附屬物一般茍延殘喘的跟著眼睛卻心有余,而力不足,它們怪異的堆迭在臉上,美麗又詭異。
她伸出手,顫抖的指尖輕輕捧住任佑箐的臉頰,拇指極其溫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那滴淚痕。
“任佑箐。”她聲音哽咽,“你喜歡我嗎?真的…喜歡我嗎?”
直接的。莽撞的。急切的。
“如果,如果你喜歡我,”她語無倫次,目光緊緊鎖住任佑箐那雙落淚后更空無的眼睛,“我們…我們可以像戀人一樣的。好不好?我們交往。姐姐心里,以后只會有你一個人。只有你。”
她像是怕任佑箐不明白,又像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到,慌亂地改口。
“不,這段關系,你來定義。你說是什么,就是什么。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那份近乎非人的平靜讓她揪心,卻更讓她產生一種想要拼命溫暖,填補那片空洞的沖動。
任佐蔭微微踮起腳,閉上眼,將自己的唇,輕輕印上了任佑箐的。
唇瓣相貼的瞬間,任佐蔭能感覺到任佑箐的身體顫了一下,她的嘴微涼,柔軟,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是被動地承受著這個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