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我已經(jīng)幾乎記不清她的面龐,她溫柔的一切。因為歲月殘酷,所以我們,你們,她們,在其間都被那龐大又殘酷的命運(yùn)洪流沖散,我們找不到彼此,也看不到離開的路,我們苦苦掙扎著。
我們活在過去,死去的人們依舊曝尸荒野,活著的人們要躲起來,在黑暗里,也要像嚙齒動物一般,陰暗的茍活,我們看不到天,因為陽光是不被允許,因為美好已被掩埋,在那樣的日子,我只能躲藏在暗處,俯下身,拾起她們早已碎成片的肉體,忍受不堪的腐臭,收拾一地殘骸,再埋葬。
任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在我的記憶里,在你的記憶里,在她的記憶里,在他的記憶里,活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美麗溫柔,總是笑著的,尚未死去的任肖。
……
他們結(jié)婚的時候,我曾去祝福。
如果是現(xiàn)在的我以一個過來人的心情,落筆敲下這些文字,寫下的東西,未免讓那個過去的,單純又蠢得可笑的天真的我在那時的想法顯得戲謔又諷刺。事實(shí)證明,這個世界上能夠成為演員的人,實(shí)際上是很多,因為很多人擅長偽裝——事實(shí)或許也證明,也許不是那些偽裝的很好的人偽裝的真的很好,而是人們其實(shí)在本質(zhì)上就是感性的,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只看自己想看的。
我認(rèn)為結(jié)婚是很重要的事情,也是很嚴(yán)肅的事情,但是同樣值得讓我覺得開心。所以我和妻子結(jié)婚的時候,特地選擇了一個很好的吉利日子,那天天氣很好,可是他們結(jié)婚的時候,下了暴雨。
暴雨。會帶走痕跡。
那天是任城結(jié)婚的日子,是許顏珍結(jié)婚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笑,包括任肖。
——任肖在冰冷的湖里笑著溺死。
她笑著任由冰冷的暴雨澆在身上,任由在那樣寒冷的天氣下慢慢失溫,任由自己的身體從水的表面沉入暗處,任由混合著泥沙的湖水灌入喉嚨和肺,任由窒息的痛苦一寸一寸蔓延,任由那些細(xì)菌和腐食動物舔舐毀壞她貌美的容顏。
我曾聽說,投水死的人允許有后悔的權(quán)利。小的時候,我常常喜歡在洗手池里放滿一缸水,然后把頭埋進(jìn)去,感受整張臉被冰冷的水淹沒的感覺,時常讓我的頭腦清醒,這種感受在臨川很熱很熱以至于難以疏解的夏日,常常讓我感覺說不出的滿足,也或許我是個無聊的小孩,喜歡做這些打發(fā)無所事事。我每次把頭埋入那個池子里的時候,我會先閉眼,然后開始吐泡泡,直到肺部難以承受,又立刻把頭抬起,大口的喘氣——說實(shí)話,窒息的滋味,不好受。
我至今仍然不知道那天的任肖究竟所思為何,所想為何。于是在今日,我以我的記憶做媒介,只能略略的概括她,任肖,是一個謎一般的,包容一切的,博愛的,美麗的女子。
她曾經(jīng)跟我說過一句話:自殺的人是要下地獄的。
但是如果是任肖要死,她這么善良的人,我想不出她怎么把這把刀遞到別人的手里,再拉過那人的手捅進(jìn)她的身體里,她當(dāng)然舍不得讓別人背負(fù)一條人命,所以就心甘情愿地笑著,釋懷著任由自己下地獄了——當(dāng)然或許,這還有另一種說法,但這些說法究竟是真是假,我也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倒不如說是我自己自欺欺人,因為真相總是殘忍,目睹了一切的我,也會自私的用一些辦法逃脫自己的罪責(zé),畢竟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篇雪花是無辜的,對嗎。
我是膽小鬼。
她那時候一定很難受。她可以后悔,但肯定不是后悔自己要不死,任肖要在大腦逐漸缺氧的狀態(tài)下,后悔自己那年為什么不接受叔叔的救助,后悔自己應(yīng)該更早一點(diǎn)就死,當(dāng)然,她還要想著——下輩子任城,別做她的弟弟。
不,不對,她太溫柔。她怎么舍得去遷怒任城。
她想的要是——下輩子任肖,別做任城的姐姐。
似乎死是唯一能夠解決一切的辦法,因為任肖很清楚的明白,任城不愛許顏珍,這是由謊言謊言編織的婚姻,這是菀菀類卿的婚姻,這是注定沒有好結(jié)局,注定要魚死網(wǎng)破的婚姻。她唯一能做,不過是止住已有的破洞,再用那些破破爛爛的東西去修補(bǔ)已經(jīng)難以彌補(bǔ)的錯誤,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當(dāng)然知道,因為當(dāng)任城在那個很爛的午后告訴她的一切,就像是她人生被折迭成為了一張紙,最后有人拿著拓了很大一塊紅色印泥的印章,再其上重重地蓋上了一個鮮紅,醒目,羞愧的紅叉,好似否定了她短暫的一生。
唯有死。
所謂親情,不過是世間最廉價的一塊遮羞布,一塊黏在傷口上,撕下就連皮帶肉的骯臟的止血貼,所有齷齪與傷害,都得以假借“血脈”之名,行兇作惡后,還能理直氣壯地索要無底線的寬容。
任肖當(dāng)然不會這么說,但是我要說,因為我是一個最有罪的旁觀者,所以我要一針見血,我要讓過去的一切都大白于世,就算沒有人相信,沒有人在意,但必須說,我必須這么犀利的說著,哭著,鬧著。她是個好姐姐,是個稱職的姐姐。如果我是任城,我會珍惜這樣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