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不要彷徨。
我的孩子,不要迷惘。
我的孩子,不要神傷。
我的孩子,向前走吧。
我的孩子,路在前方。
我在,我在。
……
母親。母親。
母親的乳汁灌溉我的血肉,母親的懷抱我賴以維生,母親的氣息總縈繞在鼻側。從誕下的那一刻,我的身體離開陰道,第一聲啼哭,為的是歌頌生命延續的偉大。
人總是要講故事,所以我也要講故事。
我出生于邶巷,不是在病房,是在隔壁的處置室,醫生們說生我的時候很快,處置室有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鐵銹和另一種甜腥。
那是關于我存在的最初坐標。
慘白又帶著細微裂紋和污漬的墻,天花板很高,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嗡鳴,光線總是同樣均勻,沒有早晨或黃昏的分別。時間靠聲音劃分:送飯車的輪子聲,藥車推進的滾動聲,遠處偶爾爆發的嘶喊或哭泣,以及,規律的,沉悶的撞擊聲,有時是頭骨磕碰水泥地,有時是身體被束縛帶拉回床板。
我左顧右盼,用孩提的眼睛,嬰童的耳朵,向前,向后,我一刻不停的看,一刻不停的觀察這個世界,存在于這個世界上,我渴求一切,渴求空氣,渴求溫飽,渴求陽光,渴求風,渴求霜,渴求雨,渴求雪。
渴求母親的懷抱。
可我的母親不是母親。
我不是任佑箐,我是許南肖。
在生理層面上,我自她體內誕生,在她的身體里著床,最后茁壯,從不過零點幾毫米的細胞成為了一個人,但這不值得贊頌,無關生命的延續,亦沒有溫軟的胸膛所承載的母性柔情,所見僅有相看兩厭,恨不能恨到再不相見,一拍兩散的絕情,愛不能愛到再難割舍,無可奈何的躊躇。
這不是什么風霜雨雪澆灌的新生,這是罪惡,從極其小的零點幾毫米,那么一點點可以在指尖被碾碎的,變成了橫跨歲月,無法剝奪的縲紲。
我叫許南肖,我是人。
我姓許,我的母親,叫許顏珍。
而我的父親,不叫任城。
一段普世認同的,從頭錯到尾的婚姻,門不當戶不對,再到相性不合。如果要給許顏珍和任城的婚姻下定義,我們不能說他們是其中任何一個。
青年時期的意氣風發,不過是一個可悲的夢,是枕邊人編制的,最陰毒的謊話,一見鐘情是生理激素的作用,就像那年在社團她初見他。
許顏珍遇見了任城。
他外表帥氣,他溫文爾雅,他成績優異,他家世顯赫,這些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們現在有了答案,看似羅曼蒂克的相愛,其實是可憐的許顏珍被善于偽裝的任城欺騙著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的悲劇。
然后他們生下了你。任城說你像許顏珍,可是他錯了,從頭到尾就錯了,因為你不像許顏珍,這只是相對而言,因為你不像許顏珍,這只是因為任城不愿意承認——
你不像他。
你該是開始很優秀。
因為你是任城的女兒,你有很好的教育資源,就像那些肉鴨,你的喙里都是那些讓你能夠膨大的餌料,你不得不吃,你一張嘴就要吃,你想要吐,但是你沒有辦法,輸送罪惡的機器已經深入了你的喉嚨,深入了你脆弱的胃,將它們一次一次撐大,一次一次變得越來越松散。
你該是開始很優秀。
最后你會被端上桌,肉香四溢。
任城沒有心,你要呼喊——
我的母親在何方。
是啊,我的母親在何方?
她半只腳已經踏入墳墓,她非人非鬼。她在黑夜與白晝的顛倒里發出失智的哭嚎,她深陷泥濘,惡鬼攀上她的腰身,將她,一寸,一寸向沼澤拖下去,那里沒有空氣,那里沒有溫度,那里只有深不見底的罪惡。
這是該被掩埋的。
我的母親,在何方?
她的尸骨入土也不過幾剎,浮塵也不過將那些腐爛殆盡的皮肉深掩幾寸,可是有人用腳踩實了它們,讓其下的污穢不見天日。
——任城害我非人非鬼。
治療。治療。治療。治療。
然后逃,逃,逃,逃,逃。
謬誤被歸根于其與社會的不適格,最后被強行的糾正,任城是自詡為高尚的人類,規則是由如此的人們一手制定,人們又不得不奉為圭臬。這是可悲的劇目,臺下的觀眾拍手叫好,包廂里的老爺抽起雪茄,貴婦搖起手扇,看臺上的人們忸怩作態,卻虛偽的要說是雅俗共賞。
人們發現特性,也要歸咎共性。
因為是人類,所以高高在上,除了自然的天災再難抗衡,他們書寫自然的歷史,建立新的規律,掌握其余物種的生殺,自然高傲,覺得自己是不錯的,是獨一無二,高高在上,這沒什么,自然,在普通的動物和人類劃分清清楚楚的界限,這當然很合理。
我的母親,在何方?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