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鋮溟的辦公室彌漫著舊書與咖啡混合的沉靜氣息,任佐蔭坐在她對面的扶手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陶瓷杯壁。
她來找她的時候恰逢她正要去講課。
在那堂關于重度精神障礙患者行為模式的專題講座后,邀她來辦公室小坐。
“……所以,在某些極端情況下,特別是涉及嚴重解離或特定類型的妄想支配時,”戴鋮溟的聲音平和清晰,她倚在書桌邊緣,手中把玩著一支精致的鋼筆,銀灰色的發絲在斜照的光線下泛著冷光,那道斷眉在她專注時愈發明顯,“患者可能在意識清晰度改變或受幻覺妄想驅使下,做出一些本人事后毫無記憶的行為。比如,在被害妄想的頂峰,認為環境中的某個無害物體,是‘迫害系統’的一部分,進而對其發動攻擊性行為。行為發生時,他們可能處于一種類似‘神游’或‘自動執行’狀態,行為本身帶有強烈的象征性和情緒宣泄色彩,理性認知和記憶編碼功能暫時關閉。”
任佐蔭的指尖微微收緊。
“蟲子也算?”
“當然,只要對象夠怕。”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好奇而非顫抖:“那,如果一個人,平時看起來…很正常,有沒有可能,在某種特定刺激下,做了某些事,但自己真的完全不知道,一點記憶都沒有?”
戴鋮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沉靜的黑眸像深潭,沒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謹慎地組織語言。
“從理論上看,存在這種可能性。比如在極度應激,解離狀態,或者受到某些特定心理暗示的情況下,可能會出現‘分離性遺忘’。但這種情況在現實中相對罕見,并且通常有更深層的心理或生理誘因,絕非簡單的‘不知道’。”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審慎。
“任小姐,為什么問這個?是遇到了什么,難以解釋的情況嗎?”
任佐蔭避開她探詢的目光,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只是……剛才課上聽到的案例,有些在意。隨便問問。”
戴鋮溟看著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轉身從身后滿墻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但不算太舊的專業書籍,走到任佐蔭面前,將書遞給她。
“如果你對這個領域真的感興趣,這本《創傷與解離》或許能提供一些更系統的視角,”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書脊,指尖不經意般掠過任佐蔭接過書時的手背,一觸即分,“不過,現實往往比理論更復雜。”
戴鋮溟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復雜混沌”,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
她幾乎有些倉促地告別了她,抱著那本書,匆匆驅車回家,回到家,偌大的別墅安靜得令人心慌。任佑箐似乎外出了,不在家,任佐蔭徑直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需要證據,需要冷靜。
她強迫自己拿出昨天穿過的睡衣,她直接丟進臟衣籃的絲質衣物。衣服已經被傭人收走,但尚未清洗,通常會在傍晚統一處理。
睡衣被折迭著放在籃子里。任佐蔭屏住呼吸,手指有些發抖地將它展開。
柔軟的淺色絲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幾乎要松一口氣,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
但就在她準備將睡衣重新丟回去時,指尖觸碰到下擺一處略感僵硬,顏色似乎比周圍深了一點點的地方。
她猛地將衣物舉到眼前,湊近燈光——
找到了。
在睡衣下擺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粘著幾處已經干涸,變成暗黃褐色的半透明膠質物,夾雜著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幾丁質碎片。顏色和質地都與那只金色大兜蟲尸體旁滲出的粘稠液體,如出一轍。甚至還粘著一根極其細小、已經折斷的昆蟲附肢尖刺。
一陣劇烈的反胃毫無征兆地沖上喉嚨。
任佐蔭猛地捂住嘴,沖進連接的浴室,對著洗手池干嘔起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食道。她撐著冰冷的陶瓷臺面,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那惡心的,來自昆蟲體內的組織液,確確實實,粘在了她自己的睡衣上,在她毫無記憶的夜晚,
她曾近距離接觸過那只蟲子。
她曾怎樣用殘忍的手法將它殺死。
……
“在被害妄想的頂峰,認為環境中的某個無害物體是‘迫害系統’的一部分,進而對其發動攻擊性行為……本人事后毫無記憶……”
她真的在無意識中,做出了那樣殘忍的事情?
但是,但是。
不是有監控嗎?
任佑箐說,那是死角,沒有拍到。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鏡中自己眼眶發紅的倒影。不,不對,她強迫自己冷靜,用殘存的理智去回憶。書房門口那片區域…她記得。
那里的攝像頭是直對走廊,除非壞了,否則誰來過誰走了都是一覽無余的。
任佑箐撒了一個這么可笑的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