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皇后娘娘的兄長,”蘇赫巴頓了頓,神情雖溫順,然而說出的每字每句都是尖刺,“與在下也是有過婚約的??上Р恢缃裨诤翁?,若是能夠履行前朝之約,也算是促成了兩國的姻親關(guān)系,不是嗎?”
謝明崢臉瞬間黑了,陰沉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顧棠偷偷瞄了蘇赫巴,心中驚呼:他丫的是瘋了嗎?
謝明崢是考慮到以后兩國平民生意往來盡可能平等互惠,才在和談一事上,不管是名義或是待遇,都給足了胡羯面子。實際胡羯就是戰(zhàn)敗國,蘇赫巴本該赤身跪降求和。
這樣的身份,他在宴會上不卑不亢,大家會高看一眼;但是,出言挑釁,他就不怕談崩了直接滅國嗎?
顧棠本以為蘇赫巴的話會激怒群臣,然而,臺下眾人卻絲毫沒有怒意,甚至有人點了幾下頭,他忽然間反應過來了。
蘇赫巴這話,只能刺激到謝明崢,在大臣們聽來,簡直是一舉多得。
首先,謝明崢無意迎娶胡羯女子,他亦沒有能聯(lián)姻的姊妹,蘇赫巴的提議,的確是加強了兩國的聯(lián)盟;
其次,嫁過去的是前朝太子,于北梁沒有利益損害,實屬于“廢物”利用,是死是活都不會影響兩國關(guān)系;
最后,蘇赫巴后宮眾多,至今膝下仍無子女,雖不知是哪方原因,但顧棠是男子,絕不會有子嗣,倘若這支血脈斷絕,未嘗不是件好事。
所以,誰會生氣啊。
顧棠在桌下伸出手,安撫地拍了拍謝明崢的手背。
畢竟,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太子顧棠,也不曾深入涉及到兩國恩怨,自然對蘇赫巴的這翻話沒什么感覺。
謝明崢握住顧棠的手,面色稍緩,道:“關(guān)于前朝太子的下落,朕確實不知,亦無意再尋。他若愿意平凡一生,北梁還不至于容不下一名少年,讓可汗失望了?!?
前期謝明崢對于太子顧棠下落的說辭一直如此,最近又未提及過他,自然不能突然改口說太子顧棠已死。
蘇赫巴聞言,笑道:“那還真是遺憾。不過……”
顧棠現(xiàn)在一聽他說話轉(zhuǎn)折就覺得有點頭大。
肯定不是什么好聽話。
“若在下以后有幸遇見娘娘的兄長,還望陛下成全這段姻緣?!?
果然不是什么好聽話!
在場只有謝明崢和蘇赫巴知道他的身份,這話說的,簡直和“我要‘撿’你老婆了”有什么區(qū)別。
偏偏謝明崢沒有理由不同意。
可同意了,萬一蘇赫巴裝傻,不經(jīng)意地找到了“太子顧棠”,謝明崢也不可能拱手相讓,屆時真就騎虎難下了。
小算盤打得挺好嘛。
顧棠磨了磨牙,忽然抬頭挺胸,坐直了身體。
在場的大臣呢,都參加過之前兩次皇后娘娘露面的晚宴,這個動作他們可太熟悉了,瞬間都低下了頭,裝作喝酒吃飯,暗暗慶幸方才沒有開口接話。
“可汗此言差矣。”顧棠笑瞇瞇道,“我們北梁不是蠻夷之輩,這婚姻大事講究的是兩情相悅,你情我愿??珊咕退銓ぶ倚珠L了,也得問一聲他愿不愿意跟你走啊?!?
“說這話不僅因為對方是我兄長,換成任何人我都反對。聯(lián)姻說得再好聽,不過是朝廷無能、君王無能,才用這種手段達成外交目的,我們北梁可沒窩囊到需要主動犧牲子民換取和平?!?
“自古以來,為了利益父子相殘,兄弟鬩墻比比皆是,可汗憑什么認為聯(lián)姻就能保證盟約?與其花心思在這上面,不如想想如何將兩國的利益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才是?!?
顧棠明里暗里損完了,心里舒坦了,笑意終于進了眼底:“我一個婦道人家,若是說得不對,說得難聽了,還請可汗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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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蘇赫巴會怒發(fā)沖冠, 憤而掀桌呢。”顧棠扯下鳳冠,活動了下僵硬的脖頸,回身看向謝明崢, “你說他到底想什么???”
“本來談得好好的, 他非得挑事招惹你;可等我陰陽怪氣罵了他, 他又跟沒事人似的笑臉相待?”
“難道蘇赫巴是個抖?”
謝明崢雖然不明白抖是什么意思,但想來也不是什么好聽話:“我倒是大概猜到了原因。”
顧棠一聽,立刻湊了上前,好奇道:“什么原因?”
謝明崢脫下外袍, 搭在椅背上,回道:“你之前說胡羯舞姬的話, 蘇赫巴應該是聽到了, 所以才發(fā)難的?!?
顧棠瞪圓了眼睛, 一臉不解道:“我只是覺得她們有些可憐罷了,怎么就得罪他了?”
謝明崢嘆了口氣,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那個打敗了他們的國家的皇后?!?
“對于蘇赫巴來說, 或者對于很多人來說, 敵人的憐憫,可比嘲諷還刺耳?!?
顧棠回過味來, 自嘲道:“你說話真客氣,這哪是刺耳啊, 這叫虛偽得讓人惡心?!?
謝明崢摸了摸顧棠的額發(fā),道:“我知道你并沒有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