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此言出后，沉默的人換成了卿芷。眉目沉沉，心上卻像平白扯開了道口子，亂七八糟，血倒逆涌入，便連吸氣都覺得疼。

&esp;&esp;四下寂寂，是整個堂皇的宮殿都失了聰。寂寞熄了燈，揮去香，褪盡琉璃瓦白玉磚的輝煌。

&esp;&esp;直到靖川開口。

&esp;&esp;“傷，無論多重，遲早會好?！彼f，“毒亦不過是或緩或急或長或短的痛。我自身沒什么失去了就回不來的東西，也死不了。但我曉得，你一走，就再不會回來。”

&esp;&esp;原來玩笑話是真的。她真正動情，就是在卿芷回身牽起她那刻。無邊黑暗里，她的雪，又一次落回到身邊。

&esp;&esp;無論姑姑還是桑黎，她們都不會為她的病停留。她們也太辛苦，承了母親離去帶來的沉沉悲傷，她不能再多求什么。

&esp;&esp;況且，從來也沒起過作用。

&esp;&esp;只有卿芷。

&esp;&esp;只有她。

&esp;&esp;后背貼著墻。西域人的虔誠似煙，無聲息已漫了宮殿每一處細枝末節(jié)，墻上浮雕版畫，密麻紋路，故事冰冷又硌人，嵌進肌膚。讓她記住天神，記住天神無上的職責與慈愛。無須去看，祭司教導過她，千千萬萬次，爛熟于心。這面是天神怒相，心生怒意撼動天地，九幽地獄為之震裂，鬼魅浮影，四方逃竄。那是她鏖戰(zhàn)所降服，本意蕩平世間邪魔，卻因一時動怒，前功盡棄。怒燒了此前一切冷靜一切距離，怒將所有恨意所有小心毀之一旦。怒火，從壁畫上燒到眼前人的雙目里，卻將冷鐵似的沉黑眼珠襯得更冷。她對她最后一點信任，也焚盡了。

&esp;&esp;不可控。

&esp;&esp;此刻被逼至退無可退，但，手上的力度，又收束得恰好，沒有傷她。

&esp;&esp;是冷是熱，隔著黃金，無法感受。

&esp;&esp;靖川偏開目光，道：“你若不信，那我切一根手指給你，你看著它怎么長出來好了?！毖粤T另一只手去摸藏在腰間的蝴蝶刀。滿手空。這才看見地上閃爍的銀光，不知何時，兩把蝶刀都早被解去，在地毯上，孤零零相依。

&esp;&esp;被捏著下巴扳過臉來，又一次對視時她眼中竟已平靜下去。沉潭死水。細看，眼底似有一種極復雜的情感，靖川無法說那是悲傷，卻又朦朦朧朧感到，她好像是有些傷心。屢次地，她傷到她的心。她真的讓卿芷傷心了。

&esp;&esp;“我會好的?！本复ǚ泡p聲音。她不知道要怎么說。她不知道——

&esp;&esp;憐愛不是愛嗎？仁慈不是愛嗎？愛眾生不是愛嗎？卿芷到底想要什么，卿芷為什么不愿意為了她留下來，她到底還有什么沒給她？中原有什么好，中原能給卿芷的，她不能給嗎？

&esp;&esp;瞬目間淚水又濕了睫毛，滿臉淚痕，只有她這樣還不狼狽，仍是一種洗禮過的無可爭辯的艷麗的美。凌亂的發(fā)絲有一縷濕在唇角，蛇一般，被銜住。胸口起伏得好似缺水瀕死的魚一張一合的腮口。

&esp;&esp;她不知道要怎么去愛一個人。

&esp;&esp;卿芷一言不發(fā)，注視著靖川。

&esp;&esp;少女身上毫無規(guī)則可言。她就是規(guī)則，她說了算?？梢矝]料到，入了局便再無旁觀可能。

&esp;&esp;誰動心，誰便滿盤皆輸。

&esp;&esp;靖川不會這樣對國主，不會這樣對祭司。她知她們有事在身。但自己難道要比這兩人更輕賤，是可以被呼來喝去的玩具，最后不過得一個“最喜愛”的名頭？

&esp;&esp;卿芷道：“你總是騙我，我已經不相信你了。”

&esp;&esp;她頓了頓，又道：“你姑母與我說過，你所中的毒，是他人精心所制。這件事背后的人，了解你怕不比她們少。毒一旦侵害至深，縱然你血脈特殊，身體亦會壞死大半，往后都要拖著病痛。雙目失明，無法行走，無法握刀。你想過后果嗎？”她后半句每說出一段，語氣便更重一分，嚴肅得若旁人在怕大氣都不敢喘。

&esp;&esp;這一切成真，結局便是她空有一條命，卻要了無自尊地活，半生都要人照料，一切都被摧毀。她無法想這樣的靖川是什么樣子，乃至于某刻甚至為此感到荒謬。中原人求長生，上到帝王將相，下至黎民百姓，誰怕難看，誰怕沒了自尊？只要不淪為歲月里的塵埃，是吃了毒丹半身腐爛，還是信邪說入長生教卑身叩首只為尋一線希望，仰人鼻息，臥薪嘗膽，何為懼也。只要能得一條命，羞辱算得什么？

&esp;&esp;可這放在靖川身上卻是無法想了，仿佛比死更不合適的是她不再能驕傲下去。仿佛她若自卑，整個西域都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