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能歇口氣,連這點小小請求,都不肯允我?芷姐姐,你最嚴厲、最不近人情、最鐵石心腸。”聲聲控訴。
&esp;&esp;卿芷有點無奈:“靖姑娘這般虛弱,還是不要隨意走動為好。”靖川死纏爛打:“我睡不著又看不見,你還收我刀,我能做什么?那你把臉伸來,讓我摸一摸,摸一整夜。我要好好瞧瞧,你是不是塊冰雕出來的。”
&esp;&esp;到這種時候,還說得出輕佻的浪語。心狠時刀刀奪命,這會兒竟能一句一句那么孩子氣地求她。余光瞥見靖川手還微微顫著,額上汗水細光閃爍,知她仍受劇痛折磨。
&esp;&esp;臉上還笑著,眼尾輕佻,眉如彎月。
&esp;&esp;卿芷實在拿她沒轍,又念近來確實未曾見靖川,一意在離開。結束前人總一身輕,就當臨走做件善事,至于這算不算得善,就看靖川聽不聽她信里的話,從此能去做個好人。
&esp;&esp;“能下床嗎?”
&esp;&esp;靖川費力地挪了挪身子。卿芷看她起初還顧著傷,發現使不上力,便開始煩躁,直讓紗布上血痕滲出,不由輕嘆一聲。伸手托住少女腰后,說:“回來換藥。”將她輕輕帶著下了床。
&esp;&esp;走了幾步,好似歡快不少,剛要邁寬點步子,就險些栽倒。雙腿還不適應,可她若不趕著走一走,痛就不斷翻騰而上。卿芷將她未受傷的一側手臂,搭在肩上。一高一矮,女人便主動彎腰,讓她舒服些。
&esp;&esp;“阿卿。”
&esp;&esp;靖川喊著她。卿芷沒有應答,她已溢出了太多心軟,總不能一直由著她。哪知靖川今晚許是因痛而徹底在她面前放下圣女身份,回歸頑劣少女脾性,得不到回答,就一聲一聲,喚個不停:“阿卿。”
&esp;&esp;“阿卿。”
&esp;&esp;“阿——卿——”
&esp;&esp;卿芷只好道:“有什么事?”靖川慢慢被她扶著走,笑吟吟,又喚:“阿卿。”她終于知道她只是在玩無意義的游戲。好幼稚好無聊。卿芷一邊又“嗯”一聲應,一邊留意著腳下。靖川喊完這一聲也滿足,垂下頭安靜了片刻。
&esp;&esp;忽然說:“阿卿真會照顧人。你師傅和師妹們很喜歡你吧?”
&esp;&esp;卿芷道:“她們無事放燈游船,有事藏雪山見。”
&esp;&esp;靖川輕輕笑出聲,聽見雪,才遲遲地,意識到黑夜里紛飛的雪幕不見了。她的雪,從眼里消失,卻來到了她的身邊。她問,藏雪山是你住的地方的名字?卿芷點了點頭,想起她看不見,說:“是,總下雪,很冷。”
&esp;&esp;“聽起來好漂亮。”靖川聲音悶悶,“我也想去看看。”
&esp;&esp;可卿芷不會再沖動地說要請她去坐船的事了。雪是柔軟,也是冷的。遙遙記憶里,她捧起一片,指尖通紅,癢里混著痛,滋味并不好,可還是忍不住,去不斷地、不斷地追逐。飄飛的,潔白的雪花。融化在她手心,又在某刻復歸天際飄走。
&esp;&esp;她們慢慢地下了樓梯,走到廊道上。一股冷風突如其來,迎面撲上。長發飛揚,肩上一暖,又被披上長衣。卿芷仔細幫她系好,末了靖川也不再要她攙扶,能自己穩穩走在地上。
&esp;&esp;只是她什么也看不見。平日熟悉的,全變黑了。宮殿是什么顏色?漆黑的。沙子是黑的,玫瑰是黑的,天幕是黑的,星星是黑的,月亮是黑的。她看不見所以總歸一切都是黑的。無所憑依的世界。
&esp;&esp;不過盲了那么幾個時辰,她便連走路也覺踩在棉花上,其實黑暗本該是一種對她來說太熟悉太安心的感覺。靖川心想,卿芷脾氣真是好得過分了。她心無愧意,亦難反悔,因為從來都只有一個道理: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她不會放過她。
&esp;&esp;正是惡念紛雜之際,卻有很溫柔的觸感,輕輕拂過手背。卿芷的聲音,似遠似近,傳來:“牽好。”
&esp;&esp;不是手,是她的袖角。
&esp;&esp;微涼,細軟。捏在手里,如攥住一小片細雪。
&esp;&esp;胸腔忽的,發了悶。卿芷走得不疾不徐,她亦步亦趨。只是先前僅以視線,隔著一段追不上的距離,此刻是她牽著她,慢慢走。夜里冷冷的空氣拂了面,大股灌入,洗過爛濘如泥漿的體內,如一片片刀割過,凌遲地,切碎了她的心肝肺腑,在里面再撒一把細沙。靖川疼得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取而代之的是更劇烈的疼痛。她站定了,卿芷回過頭,低聲道:“回去吧。”
&esp;&esp;“不要。”她抿起唇,固執地,要她繼續走。月明風清,縱分毫不入眼簾,亦珍惜這片刻如同自由的感受。卿芷也抿唇,有點兒不忍了,便一言一語,與她細細描述這夜是什么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