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辛夷只覺得放在三千婆娑鈴中的包裹滾燙,連帶著鈴鐺都變得灼熱,那血書像是真的化作了漫天的血,沖入她的腦中,讓她剛剛觸碰到了門的手猛地一縮。
平北二字,唯賜予平北將軍何呈宣一人,如今,他竟已經(jīng)封侯。
她輕輕舒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又是一個朔月之夜。
過去她一直以為,朔月之時,月隱云遁,滿目皆黑,正是天下魑魅魍魎妖祟橫行之時,她體內(nèi)封印的妖尊因而妖力暴漲,撼動封印,這才會引發(fā)她周身的三清之氣紊亂,非劍匣不可壓制。
可如今,記憶歸位,真相大白,她體內(nèi)沒有封印,所被封印的,乃是她的記憶,而這封印,也已經(jīng)被解開。
理論上來說,她不應(yīng)該再懼怕朔月,朔月之夜對她來說,理應(yīng)與其他的夜晚沒有什么不同。
可她不敢賭。
距離神都越近,她越不敢賭。
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太多,也太過重要,至少現(xiàn)在,她不能出一點差池。
凝辛夷掙扎片刻,到底還是收回手,轉(zhuǎn)身走了回去,沉默地重新躺下,扯好被子。
然后翻了個身,用后背對著善淵,逐客之意非常明顯。
善淵看著她的背影,唇角扯起了一抹笑意,向外走去,輕輕合上了門。
等他到了房間里,合攏房門的幾乎同一個剎那,他驀地吐了一口血出來。
但很快,那血上便燃起了離火,將地面上的那一點血漬燃了個干凈。
善淵面無表情地踉蹌向前,直至跌坐在床,再吐了一口血。
過雁門郡的這一路,他見蒼生,為流民燃不滅之離火,可那些火雖然離體,但只要燃燒一刻,消耗的便是他的氣血與生命。火燒不息,他便如墜煉火地獄一日。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他緩慢地倒在床上,疲憊地合上眼,手中卻依然掐著一個訣,不讓這樣的痛因為結(jié)契而枯榮轉(zhuǎn)輪到凝辛夷身上分毫。
他要想個法子,將這婚契解了。
……
墻的另一邊,已經(jīng)睡了一整覺的凝辛夷毫無困意。
等到門關(guān)上,她又轉(zhuǎn)了回來,沉默地盯著合攏的木門看了許久。
善淵師兄不說,她也知道他的用意。
此去神都,即便兩人口中一字未提,卻也都知曉其中兇險,善淵師兄連滿庭和元勘都沒帶,顯然是怕這兩個從小陪伴在身邊的師弟們被波及。
他藏她的馬,逼迫她與他同行,自然也是因為看出了她破境后境界不穩(wěn),加之朔月將近,他……不放心她。
正是因為知道,所以心里才更痛,也更難和解。
她不能欺騙自己去否認(rèn)他的真心,也不能饒恕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
驛站之中,用的是蠟燭。
有細(xì)碎輕微的火聲噼啪,門外的喧囂漸低,燭光也暗淡下來,隔音并不非常好,有不知哪一間客房的客人打起了震天的呼嚕,吵得人不得安寧。
凝辛夷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甩了一張隔音符,這才清凈下來,許久,她又有些發(fā)困,慢慢闔上了眼。
可也正是這張隔音符,讓她正好錯過了樓下小二驚恐的一聲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等濃煙滲透樓板,凝辛夷驀地注意到窗外的火光,翻身而起,撕掉隔音符時,驛站內(nèi)外已經(jīng)是一片人仰馬翻,哭喊連天,混亂不堪。
凝辛夷推開門,一陣滾滾濃煙撲面而來,她飛快扯了帕子在水中一撈,掩住口鼻,折身去推窗時,卻駭然發(fā)現(xiàn),那看起來并不多么堅固的窗子,竟然紋絲不動!
她擰眉再推,這一掌用了三清之氣,卻依然沒有推開。
凝辛夷面色驟沉。
這個世界上沒有太多的巧合。
幾乎是頃刻間,她已經(jīng)斷定,這場火八成是沖著她來的。
下一刻,她倏而又想到了什么,目光猛地向著隔壁房間看去。
不對,她因為半睡半醒和隔音符而沒有聽到屋外的動靜,善淵師兄呢?
她顧不得什么濃煙,眼瞳一變,穿墻而過,便見隔壁房間里,善淵倒在床上,掌心衣襟都是血,唇角的血已經(jīng)有些干涸,他面色蒼白,唇卻殷紅,黑發(fā)披散,看起來觸目驚心,宛如艷鬼。
“善淵師兄!”凝辛夷急呼道:“善淵!阿淵!”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仿若未聞。
事態(tài)緊急,凝辛夷顧不得其他,伸手一探,才發(fā)現(xiàn)善淵的體溫極高。
他身懷離火,素來體溫高于常人,可卻從未高到燙手的地步!
越是緊急,凝辛夷的神色反而鎮(zhèn)定下來,她將那張浸濕了的帕子系在善淵口鼻上,矮身將他攙扶起來,試圖將他拖在身上背起來。
結(jié)果萬萬沒想到,善淵看起來腰肢勁瘦,掌心所觸,卻盡是結(jié)實的肌肉,重量竟是壓得凝辛夷一個踉蹌。
凝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