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到這一次刺殺是凝茂宏所為,實在是太簡單的一件事。
她甚至不用在千嶂世界里問凝二十九。
因為在白沙堤時,凝二十九的刺殺,是她與凝玉嬈商量好的一場做給凝茂宏看的反目。
正如她所說,凝玉嬈這一次之后,便不會再向她出手。倘若來的依然是凝二十九,便說明,是有人在借她的手。
這個人究竟是誰,不言而喻。
凝茂宏想要禍水東引到謝盡崖身上,讓她以為是因為她這樣一路追索,查到了太多有關(guān)謝家的秘密,所以謝盡崖想要殺她。可惜凝茂宏唯獨沒有想到,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情,凝玉嬈甚至對她下過死手,更不必提息夫人視她如眼中釘。
可事實上,她與阿姐,從未反目,一切都是做給她們多疑又不容忤逆的阿爹看的。
凝辛夷向東序書院外走的腳步驀地一頓。
她向著一側(cè)看去,正看到善淵一手撐著石壁,一手提著出鞘的劍,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的臉色蒼白冷冽,修長漂亮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握劍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看向她時,唇色淺淡,瞳色更淡,眼底卻像是有濃厚的波濤涌動。這些天來,他傷重未愈,下頜的線條比之前還要更鋒利,此刻站在那里,托著漆黑的曳影,就像是一柄滿是殺氣卻濕漉漉的劍。
凝辛夷與他的視線一觸即發(fā),轉(zhuǎn)回頭來,便要抬步。
卻聽善淵的聲音從她身側(cè)響起:“方才我感覺到了這里的殺氣……你沒事就好。”
竟是在解釋他為何在此,又為何曳影出鞘。
凝辛夷腳步一頓,袖下捏著九點煙的手指也微微縮緊。
但她面上卻浮現(xiàn)了一抹笑。
“善淵師兄,我的信任和真心你都已經(jīng)得到過了。”她的聲音清脆如玉石交錯,也冷冽如冰泉落崖:“不必再替我擋劍了。”
她說,得到過了。
剎那間,善淵如墜冰窟。
他要想個法子,將這婚……
三清觀和東序書院的冬日每一年都寒風肆虐,白雪漫覆,可這是善淵第一次在這里感覺到冷。
冷可以從身起,也可以從心生。
眼見凝辛夷又要提步,他終于澀然開口。
“謝玄衣去神都了。”
凝辛夷猛地轉(zhuǎn)過頭來,她緊緊盯著他。不用她開口,善淵便已經(jīng)讀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苦笑一聲:“不是我說的。”
“謝家暗衛(wèi)?”凝辛夷挑眉,轉(zhuǎn)瞬已經(jīng)想到了什么:“是謝盡崖自己不想藏了,還是謝盡崖背后的人已經(jīng)將他視作了棄子?”
她說完,面色卻又微微一變。
因為凝二十九來刺殺她這件事,凝茂宏想要將暗暗將這件事扣在謝盡崖身上,所圖之意,自然也是要將他們引向這位未死的謝家家主。
換句話說……
無論謝盡崖的背后究竟是不是她那位心機深沉的阿爹,總歸凝茂宏都逃脫不了關(guān)系。
“阿滿雖然經(jīng)歷過生離死別,又遭遇過滅門變故,但他自小被嬌寵長大,眼中沒有見過多少陰謀詭計。”凝辛夷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持扇的手:“他這次去神都,恐怕會有危險。你不去救他嗎?”
善淵不答反問道:“你會去嗎?”
凝辛夷終于側(cè)目,她靜靜地看了善淵片刻,倏而笑了一聲:“我去不去,會影響到你去不去嗎?”
善淵沒有說話。
“你莫不是覺得,騙我之事,阿滿也參與其中,倘若我饒是如此,依然愿意救他,那么或許有朝一日,也會原諒你?”凝辛夷直直望著他,似笑非笑道。
善淵沒想到凝辛夷會這么直白地說出他心中的想法,他鮮少有如此窘迫的時候,但他眼神雖然微閃,卻到底沒有避開,只是近乎執(zhí)拗地盯著他,近乎呢喃:“是。”
“那你現(xiàn)在就可以死心了。”凝辛夷輕聲道:“善淵師兄,我會去救阿滿,因為這是我嫁入謝家、成為謝家婦的職責所在。但我不會原諒你。”
言罷,她轉(zhuǎn)身就走。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神都。平北侯府。
有人借著夜色翻身下馬,兜帽未摘,向著門口侍衛(wèi)亮了腰牌,一路如輕煙般,直至書房門口,被帶刀侍衛(wèi)攔下:“什么人!”
那人亮出腰牌,帶刀侍衛(wèi)面色微凝,雙雙讓開,那人得以再次向前。
平北候何呈宣的書房與神都的文人不同。
與其說是書房,倒不如說,此處更像是兵器環(huán)繞的桌案。
門開的剎那,肅冷的殺氣撲面而來,便見那書房的四壁都掛著不同的兵戈,長刀,彎刀,劍,長木倉,戟,匕首,弓箭,風格各異,有的兵戈卷刃,有的開裂,更多的則是寒光四射,光可鑒人,卻無一不是華貴無比,且開了刃,明顯是見過血光的。
這些都是平北候征戰(zhàn)四方這些年來,從敵方將領(lǐng)手中繳來的戰(zhàn)利品。
而他本人便坐在這些戰(zhàn)利品下方,一張巨大的黑檀木桌后,那桌上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