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辛夷早就從刑春花那里猜測到了一點雙楠村的情況,料想這挑生蠱或許早已附身在了雙楠村大半的村人身上,卻也依然被面前的這一幕震到。
這位游家大娘的中蠱情況,比刑春花還要更深更多,甚至凝辛夷都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為她驅蠱,再保她一條性命不死。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才道:“非也。我與我家夫君自幼相識,可惜命運弄人,那時我雖然對他心生好感,卻甚至不敢說出口半個字,因為我們注定天各一方。那之后,我與他足有六年未見,或許也能稱得上一句盼而不得。游家大娘,這世上的很多感情,是不能簡單地用年齡來衡量的。”
謝晏兮握劍的手猛地收緊。
那種難言的、心臟仿佛被什么攥住的感覺再次出現在了他的胸膛里。
游家大娘不料她竟然這樣說,向前的步伐驀地停住,她的目光里全是顫意,似是在遲疑和猶豫什么,口中囁嚅道:“小姑娘,你們……”
然而這幾個字才出口,她的神色卻又一頓,那一點溫和如曇花一現般被抹去,只剩下了一片仿佛被歲月消耗殆盡后剩下的冷厲和戾氣:“那又如何,如今你們到底還活著?這世上真正的盼而不得,唯有陰陽兩隔一種。”
“我的夫君,我的兒子,我的父親。”她的聲音開始變得高昂而尖利:“我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死在了戰場上,只留我一個人在這里,我不再是妻子,不再是母親,也不再是女兒!我在這個世上,變得無依無靠,沒有了來處,也沒有了去處。我所做的這一切,都只是想要他們回來!而今,他們馬上就要能夠回來了,你們憑什么要毀掉這一切?!”
“回來?怎么回來?”凝辛夷高聲打斷了游家大娘的話語,她不動聲色地向前一步,緊緊盯著她身上的所有動靜:“靠挑生蠱嗎?那樣回來的人,真的是你們想要見到的人,而不是天地所不容的妖祟嗎?”
按照她的設想,只要游家大娘再展露出一絲如之前那樣的動搖,她便可以如同對待刑春花那樣出手。就算她中蠱更深,已經沒入血肉,卻也總要試試看,還能不能將她與蠱蟲分離開來。
可隨著她的話語,越來越多的腳步聲開始沉沉。
風沙妖瘴之后,有一張張麻木憤怒的面容浮凸出來。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全都是人。
那些前夜隱于高高的土墻背后不愿見人的雙楠村民們,終是被這里的動靜驚動,一個接一個地從暗無天日的屋子里走了出來,直至天光之下。
所有的面容都是女性。
蒼老耄耋垂垂老矣的母親。
分明壯年、眼中卻已經寫滿了死寂,如游家大娘般同時失去了所有的女人。
雙十年華剛過不久,面容年輕卻好似凋謝的花朵般的女子。
年幼不過十多歲,分明應該是對這個世界最好奇的年紀,卻充滿死氣的小小少女。
……
渾濁的眼,死寂的眼,天真的眼,茫然的眼,怨毒的眼,麻木的眼。
天穹之上,挑生蠱妖的蟲足上,那些扭曲的男子面容上,一雙雙混沌的眼投來意義不明的目光。
面前的黃沙之中,浮凸出來的一張張靜立于此的女人們的臉上,那一雙雙眼中的情緒則更分明,更強烈。
那是讓人無法忽視的、飽滿至極的情緒。
是哀求,是質問,是絕望,是難以宣泄的怨毒和綿綿不絕的恨。
曳影劍發出了一聲不安的劍鳴,劍氣吞吐間,在凝辛夷的身前劃出了一道劍痕。
謝晏兮的劍氣縱使壓抑,也帶著絕難隱藏的殺意,更不必說,他的劍尖還燃著萬物畏懼的離火。
地面的劍痕上燃起了一層薄薄的火色,是警告村民們不許再向前一步。
卻有人低低笑了起來:“妖祟又怎么樣?為天地所不容又如何?我們雙楠村方圓百里都渺無人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又能妨礙到誰呢?人人都說,妖祟可怖,殺人不眨眼,甚至會吃人。可如今,給我們帶來了希望的,正是你們口中這樣的妖祟。我們未曾傷害過任何人,一直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村子里,幾年如一日地不再出門,這樣的我們,妨礙到誰了嗎?!”
“是啊,我們只是想要我們的親人回來,我們又做錯了什么?!”一聲哭喊尖利地響了起來:“這個世道難道連這樣的一點小小的思念都容不下嗎?!你們到底為什么要將這一切都戳破,難道我們連做夢的權利都沒有了嗎?!我們已經付出了我們擁有的一切,朝廷還要我們怎么樣?!是要我們全都死絕才罷休嗎?!”
這一聲似是帶動了某種壓抑的情緒。
越來越多的哭聲響了起來,淚水綿延成天地間不絕的悲泣,無數的哀慟之聲交疊,似是訴盡了人間所有的苦。
“如果你們一定要毀掉這一切。”女更夫打扮的游家二娘慢慢向前走來,她的面容平靜卻帶著一股同歸于盡的瘋意:“就連同我們一起殺了吧。”
“捉妖師們,動手吧。”
她一邊說,一邊將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