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阿鐘上樓來提醒時辰,他將錢袋子里的東西都抽出來,將空袋子收進懷里,再從銀票中挑揀出那張紙片,記下地址后,掏出火折子燒掉它。
&esp;&esp;“大人……”
&esp;&esp;“催什么!”
&esp;&esp;阿鐘弓著腰答:“趙娘子走的時候,交代小的告訴一聲:后院那馬車也是給您的。說這是鬧著玩的,不用記賬,只一條:不許笑!”
&esp;&esp;他點頭,大步越過阿鐘,下樓去尋禮物。
&esp;&esp;四輛剩了三輛,留了他家的兵在看守。
&esp;&esp;他掀了車簾,就近開了一只箱子,里邊裝著同樣的東西,裝滿了。
&esp;&esp;麻布縫的囊袋,四角都有粗布條,摸起來里頭又軟又硬。上頭開了口,扯開一看,內(nèi)外各塞一個皮棉
&esp;&esp;摘下來是籽棉,去了籽是皮棉
&esp;&esp;包,中間插著一只瓷盤。
&esp;&esp;守衛(wèi)上前提醒:“趙娘子說閑時吃喝,戰(zhàn)時護心,冷天保暖,熱天做枕。”
&esp;&esp;是她做得出來的事,他想笑,但不能。
&esp;&esp;從去年起,兵部就沒有新甲胄下來。民間不得私鑄,銅鐵又少,他們四處想辦法,皮甲、紙甲、藤甲,能湊的都湊來了。
&esp;&esp;這盤子中間厚邊緣薄,為的是減重,顯然是特意為他們燒的。
&esp;&esp;她總是在操心,操心到有些急躁。
&esp;&esp;他不是全無防備,也不是全無芥蒂。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他還沒查清楚,三弟四弟又暴斃了,褚家這一支,十五年沒有生出過孩子。這是要斷子絕孫!他恨過,但他不能做什么。驕奢淫逸之風(fēng)盛行,勛貴們居高位,占著大量田地,不事生產(chǎn)不說,還要橫行霸道,欺壓百姓。錢都進了這些人的兜,國庫年年虧空,該開支的時候總是拿不出錢。他清楚皇上想要挖瘡割癰的心思,主動上表過幾次,然而皇上非但不準(zhǔn),還要額外賞賜。
&esp;&esp;要是讓她知道這些事,不知要罵虛偽還是迂腐。
&esp;&esp;該罵的!
&esp;&esp;想做出一番大事,又拿不出雷霆手段。恨著先帝留下這么大一個爛攤子,面上又將孝字喊到底,凡事照著遺志來,寵著那些尸位素餐的人。
&esp;&esp;鈍刀子割肉,磋磨幾十年,靠離間計除掉了大半,然而已經(jīng)遲了。人老身殘,國運也是如此,千瘡百孔補不過來。那位慌了,要為兒子絕后患,就得快刀斬亂麻,奸忠不論,都要除干凈。
&esp;&esp;他們和她說的話,他都聽得進去。可是叛亂之下,先死的是兵,先苦的是百姓。
&esp;&esp;再是天時地利人和,這仗也不是月就能打下來的。
&esp;&esp;天下大亂,生靈涂炭,他們都是罪人。
&esp;&esp;倘若犧牲他,犧牲他一家,能換來安寧,那是值的。褚家人享過天家賜下的榮華富貴,為國為君而死,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
&esp;&esp;可是她呢,他們呢?
&esp;&esp;他退讓,也換不來太平盛世。
&esp;&esp;太子平庸,皇帝這些年重用信賴的,都是兩面三刀、善使奸計的小人。譬如和她們有關(guān)聯(lián)的趙家,栽在倒戈的蔣家手里,這本是好事。然而蔣家早已沒落,無才無能,攀附趙家茍活二十年,但靠這個告發(fā)的功勞,就有五人得了官職。
&esp;&esp;沒有銅鐵造甲胄,但鑄得出幾萬斤重的大鐘。餓殍遍地的窮困之地,不忙賑災(zāi),先鑄銅獅好威震四方。沒錢修補堤壩的水患之地,打了八只大鐵牛拿去祭河神。拿不出軍費,但修得起祭奠先皇后的往生殿和塔林。
&esp;&esp;這是太子監(jiān)國八個月的功績!而他們呢,跟著他,掏空家底,盡心竭力,凡想得到的事,都做了,卻被他帶上了一條送死的路!
&esp;&esp;他盯著手里的東西,長吐了一口氣。
&esp;&esp;長煜三十三年的秋冬,慢得每一天都難熬,又快得總是匆匆。
&esp;&esp;趙家禾和一眾兄弟到當(dāng)天清晨才趕回來,匆匆梳洗就加入送嫁隊伍。
&esp;&esp;兩家離得太近,太早送到,合不上進門的吉時,于是抬著嫁妝繞半個城。箱籠多,人多,浩浩蕩蕩,讓這日漸蕭瑟的玉溆城,又好生熱鬧了一番。
&esp;&esp;喝完喜酒,人又得奔波去,包括新郎新娘。
&esp;&esp;新人把老大夫托付給褚家,帶上眾姐妹,拉上嫁妝,往傷兵營支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