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但黑暗沒有完全降臨,他垂下手臂,將床頭那盞微涼的燈留著,說不出原因,但就是想讓那燈亮著,陪著。
&esp;&esp;他到底喝過酒,盯著什么東西看久了也會模糊,那盞燈晃啊晃,沒來由讓他回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esp;&esp;那時候的宴若愚像個嬌滴滴的豌豆公主,嫌他臟,不上臺面,衣服給他穿過就不要了。
&esp;&esp;可就是這么一個在云端的人背自己回家,小巷子里的煙火在寒風里晃啊晃,就這么稀里糊涂晃到了今天。
&esp;&esp;是啊,姜諾也會疑惑,他們怎么就相處到了今天。貧民窟的窮小子靠籃球說唱躋身上流社會已經夠匪夷所思了,他和宴若愚從家庭到性格毫無相似點,居然能在同個屋檐下共處八個月。
&esp;&esp;更不可思議的是,宴若愚會在音樂制作上跟他起爭執(zhí),卻從未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理所應當地壓制。簡愛會對羅切斯特先生說:“你以為,因為我窮,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么?你想錯了!我的靈魂跟你的一樣。”他對宴若愚就說不出這種話,也沒有必要,因為宴若愚留給他的最深印象不是誰的兒子孫子,又有多少名和利,而是某個普普通通的晚上,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騎著摩托車來嶺安的出租房找他,迫不及待遞上頭盔接他回家,一路上都在興沖沖地問夜宵吃什么,還是跟以前一樣買糖葫蘆串嗎。
&esp;&esp;少年真真切切讓所有人感受到平等,不止是在音樂的維度。這一點可能宴若愚自己都沒意識到,但姜諾這么想,也這么相信,嘴唇動了動,才晃然發(fā)覺,自己還是第一次跟別人說,晚安。
&esp;&esp;他眨眨眼,望向微弱燈光里酣睡什么都沒聽見的宴若愚,越看越覺得自己突然這么來一句不是沒道理的,覺得,底色再悲涼的人遇見了他,肯定也會道一聲晚安,從此人間值得。
&esp;&esp;人間值得——
&esp;&esp;人間有宴若愚這樣鮮活靈動的生命存在并綻放,人間就值得所有人在孤獨的夜晚祝愿晚安并期待:
&esp;&esp;“明天再見。”
&esp;&esp;第47章
&esp;&esp;宴若愚站在船頭,吊兒郎當地吹著海風眺望正前方的小島。
&esp;&esp;那是古代一次大洪水的遺址,幾個世紀的自然變遷讓它擁有了草木鳥獸和毛利人的足跡。腦海中一個聲音告訴他,尊敬的宴若愚·高更先生,經過六十三天的艱難航行,您終于要抵達遺世獨立于無邊無際大海之中的大溪地啦。
&esp;&esp;宴若愚使勁抬眼珠子抬出抬頭紋,非常鄙夷地給自個兒大腦來了個白眼。顯而易見,他那負責理性思考和邏輯的前額葉皮質罷工了,不靠譜地將他丟入深層次的夢境里,沒把他變成歡天喜地回歸永無鄉(xiāng)的彼得·潘,反而搖身一變成了他最沒好感的法國畫家高更。
&esp;&esp;在藝術成就上,高更和梵高、塞尚并稱后印象派三大巨匠,以一己之力撼動現(xiàn)當代的繪畫審美,是當之無愧的藝術先鋒。
&esp;&esp;但如果用世俗標準來衡量,他又是妥妥的背德者——他對藝術的追求極致到自私自利的程度,離開摯友梵高簡直不值一提,為了繪畫,他拋棄的還有在法國的社會地位和穩(wěn)定體面的職業(yè),以及妻兒家庭,徹徹底底的與光鮮亮麗的巴黎和一切文明社會決裂,只身前往大溪地尋找本真自我。
&esp;&esp;船很快靠岸,精神彼得潘宴若愚拒絕下船,抗議這個不符合他人設的獻身藝術劇本,前額葉皮質打了個哈欠,給宴若愚·高更扔來一本法文書,恰好是他最近看的高更在大溪地的手記,里面寫滿了noa,全是他的字跡。
&esp;&esp;宴若愚理虧,不情不愿地踏上這片現(xiàn)代文明還未生根發(fā)芽的原始土地。
&esp;&esp;這里有迷人的色彩,鎏金的溪水,炫美的太陽,在別的畫家筆下,大溪地的景色會精美逼真如相片,那才是那個年代的標準美,但高更早早放棄了這種追求,景物在他筆下多為平涂,色塊明顯。現(xiàn)代人在美術館里對他的畫指指點點,吹噓這么簡單的畫作自己也能完成,卻不知道在審美受學術派局限的那個時代,只有高更一個人敢這么畫。
&esp;&esp;此刻,宴若愚也架好了畫板,勾著嘴角落筆畫下異域風情,不是山川湖海,而是大溪地上的土著女人。
&esp;&esp;她們在不遠處的河邊沐浴戲水,有的赤身裸體,有的披著衣裙,裸露的肌膚自帶油畫色調,健康有光澤,與蒼白的城市女人截然不同。
&esp;&esp;那是大自然的饋贈,他們的頭發(fā)烏黑發(fā)亮宛若璀璨星河,肢體流動如塞納春水,要奶/子有奶/子,要屁/股有屁/股,高聳如山巒疊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