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確有其事,但不見得一定要梁敘親自去。其中逃避的成分有多少,他心知肚明。
他看得出青羽在期待什么。這些年,孩子的教養梁敘從不假手于人,也經歷她人生每一個重要階段。即便有青春期這個罪魁禍首,梁青羽一點風吹草動仍舊逃不過他的眼睛。
但有的事不適合攤開講,至少不適合立即講、當下講。至少要等到時過境遷,彼此都冷靜。
可他真的低估自己對孩子的需要。
在國外這一個月,每日的視訊都是一種溫柔的酷刑。
屏幕那頭,女兒的臉依舊精致,卻像蒙上一層薄薄的、無形的隔膜。有問必答,但那雙望向他時永遠盛滿依戀和歡欣的眼睛,只剩下一片寂靜。
沒有嘰嘰喳喳的瑣碎分享,沒有故作嬌矜的抱怨,甚至沒有追問他的歸期。
梁敘出差經驗多,離開女兒并非頭一次。總是距離遠、時間也久。可物理上的萬里之遙,他第一回有了具體的實感。
每每電話掛斷,他總要對著暗下去的屏幕靜靜坐一會兒。很短暫地,他覺得大西洋的風似乎也從信號里透過來,帶著咸澀的涼意。
好在這一個月并非毫無成效。遙遠的距離給了梁敘思考與喘息的空間,他想明白其中關節所在。
父女感情好絕沒有錯,只要好好引導,讓青羽向著正確的方向。他完全可以有磊落的、健康的方式,讓他的女兒明白成人世界的復雜,也守護她心靈的純凈。
等她再大些,等她……一切總會回到正軌。至于那正軌究竟什么樣,他本能地不愿深想。
當務之急,是修復關系。
于是,梁敘帶著精心挑選的禮物以及解決問題的心回到家。
門打開時,梁青羽就站在不遠處的光影里。穿著家居服,頭發松松挽著,手里是她剛從梁敘書房找來的書,正要去偏廳。
一個月不見,她似乎又抽高了一點點,少女的輪廓在寬松的衣物下,有了更清晰的起伏。
看見他,青羽怔愣好一會兒,才整理好情緒,淡淡開口:“爸爸。”
毫無過往迎接他的雀躍。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梁敘沒有表露出來,他放下行李,走過去,下意識要像往常那樣揉揉她的發頂。手伸到一半,就停住,轉而輕輕落在小孩的肩膀。
“嗯,”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將手中包裝精致的盒子遞過去:“看看喜不喜歡?”
梁青羽接過來,拆開包裝,是一雙鞋,很精巧的款式,是她近來心儀的品牌,連樣式也合她心意。
換個時機,青羽大概會高興得跳起來。對梁敘,她情緒價值一向給很足。她早知道爸爸需要什么,他卻好像不知道。
他需要的并不是那些女人。
是精心準備的禮物,梁敘前后挑挑選選很久。那晚意外之前,他就有意觀察過梁青羽近來的喜好,也悄悄確認過尺碼。他很確信她會喜歡,因而一早就預備要買,不一定是出差,也跟道歉無關。
可如今,女兒只淡淡看了眼,就別開眼睛,甚至沒有意愿將那雙鞋子取出來。
梁敘不禁懷疑自己觀察出錯,忍不住開口:
“怎么?…不喜歡?”
梁青羽搖頭:“沒有,喜歡的。”她很給面子地撫了撫那鞋子表面,“最近剛好在關注這個品牌,樣式我也很中意。”
然后將盒子蓋上,抬眼看向梁敘,聲音清晰而平靜:“爸爸,謝謝你。”
這就是真的疏遠了。
梁敘心中那點微弱的期待仿佛氣球被針戳破,悄無聲息癟了下去。過去這時候,她都是脆生生叫著“爸爸”,恨不得立刻拱進他懷里。哪里會有這種客套?
接下來幾天,這種客套有增無減。青羽照常上學、回家,和梁敘說話總是客客氣氣,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半個字。那是跟過往鬧脾氣完全不同的,絕對的冷漠。
隔著屏幕感受孩子的不親近,與直面她的冰冷,是兩碼事。
前者至少有距離做緩沖,梁敘可以自欺欺人地認為是信號不好,是狀態不佳。可當她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周身卻散發著拒絕靠近、也拒絕對話的氣息,那種冰冷和遙遠是實打實的。
梁敘這才意識到,多年來,自己早被女兒的親近豢養,他情感方面得以滋養的源泉都來自眼前這具纖細的身體。
如今,這源頭眼看就要斷流了。
離了水的魚,會感到不適應、不安,甚至于生命的枯竭,是自然而然的。梁敘面上不動聲色,但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相反,他終于認識到女兒對自己情感方面的影響。
所以,幾周后,當梁青羽對父親的觀察終于結束,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重新向梁敘表示親近,他不假思索全盤接受了。他無暇、也拒絕去想這親近背后真正的意涵。
他更愿意相信是小孩想通了,那些事徹底過去了。
但是很快地,他就發現了不對勁。梁青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