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傍晚才落地。回家路上,梁敘特意繞道買了女兒喜歡的焦糖烤布蕾。一進門,就見張媽滿臉尷尬地迎上來。
梁敘沒什么表情,問:“她呢?”
“睡了,一回來就進房間了,哎晚飯還沒吃呢,我敲門也沒反應,我……”
張媽還想繼續解釋。上次出現這種情況,梁敘雖然沒沖她發火,但言談之間的敲打和警告,她這把年紀不可能聽不出。
梁敘不欲多言,打斷道:“我知道了,這次不關你的事?!彪S即便拎著給女兒的甜品上了二樓。
他輕扣了扣門,“青羽?”
“是爸爸……寶貝,開門好不好?”
沒有人應,門也反鎖著。
梁敘找來備用鑰匙開了門。
房間很暗,只有窗外漏進來的幾縷光輝和床頭的小燈。小孩側躺在床上,蜷成一團。被子蓋到下巴,只露出半個腦袋。
在門口站了幾秒,梁敘才輕輕走進去,將甜品盒放在床頭柜。
梁青羽的手機也扣放在上面,他翻過來輕摁了摁,確認是沒電了。這才轉而看向床上的小孩。
青羽氣息并不均勻,顯然不是熟睡狀態。
梁敘也不拆穿,繼續做好晚歸后關心孩子的父親,掀開女兒身上裹住的薄被,目光逡巡過她的身體。
小女孩還穿著校服裙。膝蓋和腳踝貼有紗布,小腿肚及膝蓋上方的皮膚都有淤痕。兩只小臂上、手肘處有大片擦傷,該是用過碘伏,深棕色痕跡還在。他稍一垂眼,就能看到。
梁敘幾乎是屏住呼吸,卻仍不能壓抑胸膛的起伏。
這些還是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呢?
他下意識就要掀開校服裙擺,一瞬間全然忘記心心念念的父親該避開年紀漸長的女兒。
察覺梁敘的動作,梁青羽即刻從“睡夢”中清醒,按住裙擺:“爸爸……”
她帶著鼻音,柔軟的觸感,卻氣勢洶洶穿過梁敘的耳蝸,讓他本就酸楚難言的心瞬間又酥了半截。
他俯身摸了摸女孩的發頂,大約知道她在擔憂什么,“沒事的,爸爸只是看看傷口……還有別的地方受傷嗎?”
梁青羽自然說不出沒有。因為是有,而且感到委屈。
她捂住裙擺的手指漸漸松開,任由父親仔細察看平時難以窺見的地方。
果然腿根是烏青的,小肚子上也有,弧形的印痕,像是鞋印。
觸目驚心。
梁敘這一刻總算知道老師說的“動手”是什么意思,額角隱隱有青筋浮動,心里已經在盤算要如何讓對方付出代價。
客觀來講,的確是不算嚴重——沒有傷筋動骨,孩子甚至沒哭。
梁敘自己受過比這重千百倍的傷,那些痕跡至今還留在他身上。他當時一聲都沒吭。這一刻,所有過去曾忍下的疼痛卻仿佛都找上了他。
痛得他快要直不起腰。
那很沒道理。
一個沒有良心、沒有感情、甚至沒有感覺的人,怎么可能會痛?
梁敘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他緩緩抬起手,想碰一碰青羽的手臂。指尖快要觸到那片擦傷時,又停住。他收回手,伸展雙臂將她攏進懷里。
很輕柔的、也真的久違的擁抱,像是對待一顆豌豆公主壓在二十層床墊和二十層羽絨被之下的那顆豌豆。
青羽終于按捺不住,慢慢靠在爸爸胸口,淚珠無聲地滾落。好像所有痛的、委屈的地方,這時才有知覺。
她終于又有了一點實感————
她有父親。
爸爸。
那縹緲的、總是懸浮于天際的父愛,終于又落回她的身體。可對長久匱乏的梁青羽而言,那一點點只是杯水車薪。她如果再迷糊一些,可能都抓不住。
梁敘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發,心里一時也發苦發酸:“不跟爸爸說說話嗎?”
埋在他胸口無聲淌淚的女孩動了動,急促喘息幾下,帶著哭腔講:“我打得過的,我本來……但是……”
梁敘又心疼又好笑,這時候她還在意打不打得過的事。果然爭強好勝都是會遺傳的。
小孩說不下去,淚眼漣漣地觀察父親的表情。
梁敘當然不會看不出,但他沒有試圖接過話頭,也沒有催促,只是慢慢等她把氣喘勻,將之后的內容說出來。
打得過卻不打,無非害怕給他惹事。
她說,你已經好累、好辛苦了,爸爸。我不想。
怎么能不動容呢?鐵石心腸也會動容的。
即便梁敘早就猜到,真當面聽她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滿臉是淚的小家伙,可憐巴巴的、小心翼翼地,說起自己多么多忐忑。而這背后無非是她對父親的關愛和最最樸素的心疼。
他從未獲得過的。
梁敘平復心情,將小孩從懷里拉出來,放到離自己有一些距離。拿出談話的姿態,鄭重道:“我不會要求你一定如何解決,唯一一點,你要保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