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敘這么做,起因當然是女兒對于氣味的敏感。可深究到底,更確切的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在這座城市多年,大多時候都住酒店或長租的高級公寓。一方面是工作總要全球各地飛,居無定所,另一方面,則是他對“家”毫無期待。
他熟悉每一條主干道的車流高峰,也清楚每一個頂級會所的酒單,更知道哪一家酒店睡起來對脊椎友好。但歸屬感是從來沒有的。
房子于他,不過是功能性的存在,一處符合身份、隱私有保障、用來睡覺和處理必要人際往來的高級設備。與停在車庫里的車、寫字樓里的辦公室,沒什么本質區別。
既然青羽介意,就沒有多待的理由。梁敘的邏輯就是如此簡單。甚至無需思考,他就做了這個決定。
他選了市郊一處五星級酒店的豪華套房。自己住沒什么要求,但孩子要一起,就是另一回事。
梁敘有事先將家里的照片發過去,請酒店盡量參照著布置。他不希望小孩有不好的體驗。
事實證明,他的這種考量是正確的。他們在那兒一住就是好久。
一直到五個月后的一個周末,父女倆才終于搬離酒店。
車子沒有開回最初那棟別墅,而是駛入了一個相對靜謐、安保同樣森嚴的高檔住宅小區。
每戶都是一棟帶著獨立小院的叁層小樓,不似先前那處占地廣闊、氣勢迫人,這里要小上不少。青羽看了卻哪兒哪兒都喜歡。
裝潢不再是原先家里那種帶著距離感的現代極簡風格,整體色調柔和溫暖,用了大量的米白、淺灰和原木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庭院,陽光毫無阻礙地灑滿客廳。
梁敘牽住青羽的手,帶她上樓,推開一扇門。
“你的房間。”
青羽站在門口,愣住了。
房間是漂亮的奶白色,搭配淺淡的灰粉色作為點綴。陽光從明亮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蓬松柔軟的米白色地毯上。
有一張看起來就很好睡的床,鋪著整片杏色的床品。床上、窗邊的軟榻上、甚至地毯一角,散落著好些柔軟的絨毛玩具——憨態可掬的棕熊,耳朵長長的垂耳兔,還有一只她只在繪本里見過、覺得特別有意思的、總是一臉淡定的卡皮巴拉。
一看就很好抱!
青羽脫離梁敘的手掌,慢慢走過去,這個摟摟,那個也抱抱,蹭過來蹭過去,頭一次在梁敘在的場合將他撇在一邊。
男人走過去,將抱著小兔子的小家伙一把拎起來,抱進懷里,故意逗她:
“噢……小羽現在有小玩偶,就不要爸爸了……”
“才不是!”青羽大聲道。
話是這樣說,兔子卻是一點不舍得放,摟得更緊了。
跟柔軟的毛絨玩具一起窩在爸爸懷里,青羽的心情的確好了許多。那些積壓在心頭的陰云,短暫地散開了一些。
這些日子爸爸陪她只是很偶爾,但原來這樣少的時間里,她悄悄關心的那些他都有注意。無論是他們共處時她多問兩句的繪本上的小動物,還是她偶爾談及的同學有的某種玩具或游戲機。
相比之下,這方面他竟比媽媽比外婆還要更細心。
梁青羽仍然不知道這陣子他們接連更換住處的原因,但她不愿也不敢再追問。至少不能像第一天那樣,只憑著一股初生牛犢的勁兒,恐怕只會惹爸爸心煩。
這么些日子下來,她已經隱隱明白,第一天梁敘在車上的狀態并非作偽,他比她想象的還要忙更多。
剛搬去酒店那幾天,他還時常回家,但也總是很晚。青羽有時候等到睡著了,也沒聽見門響。第二天醒來,房子里又只有她和張媽,以及床頭柜上雷打不動的禮物。
她問張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的,張媽總是笑呵呵說“很晚了,先生還去你房間看你了呢”。
她于是等更久,可好像總也等不到。
等到給青羽安排好本地的學校,梁敘基本就徹底投身到工作中。
青羽更難見到他,偶爾在深夜迷迷糊糊聽見樓下有車熄火的聲音,她想爬起來,可眼皮太重,等天亮,人又已經走了。
一來二去,青羽想要當面跟他說句話尚且不容易,她根本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那些無謂的追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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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敘近來的確忙碌而且疲憊。
公司正值關鍵發展期,需要他親自過問的事情太多。青羽不太懂那些,她只知道爸爸回來的時候,領帶總是松松垮垮地掛在領口,眼下有很深的青黑,連走路都比以前慢半拍。
事業始終是梁敘人生的中軸線,相比之下,出現不久的小孩怎么也只能夠得上一個新鮮的小命題。即便心中有驟然掀起的波瀾,一旦回歸工作,他的注意力就會被拉回正軌。
所以青羽心中的失落和委屈并非錯覺。梁敘工作起來廢寢忘食是真的,忽略了女兒也是真的。
他在極度疲憊時需要的根本不是小孩。起碼現在不是。
從與小孩的相處中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