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梁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垂眼看向懷里的小孩。
她正仰著臉,眼巴巴地望過來。表情是懵懂的,可那雙極像他的眼睛里,分明有無法掩飾的好奇和在意。
那眼神他無比熟悉——很多年前,在那個總也盼不來父母關愛的家里,他無數次從鏡中見到過。只是此刻,這眼神又出現在他女兒身上。
視頻里女聲還在溫柔地講解。梁敘沉默片刻,手上又動作起來,手指略顯生疏地攏起青羽細軟的發絲,按教程將它們編織在一起。
梁青羽感受著爸爸手指的溫度,心卻一點點往下沉。
就在她心中那根脆弱的弦緊繃到將要斷裂時,梁敘忽然開口:“好了。”他松開手,輕輕揪了揪女孩腦袋兩側剛勉強成型的、歪歪扭扭的小辮子。
怎么看……都不能算是好。
可小孩發質柔軟細膩,發尾帶一點天然的輕淺的褐色,晨光下竟像是浮了一層瑩潤的金邊。
瞧在梁敘眼中就是格外美好、格外漂亮。很難以言喻的,他無法形容那種感受。
梁敘盯著看了兩秒,嘴角很淡地彎了一下。
“走,帶你去看看。”說著,拉開凳子,俯身將女孩抱起來,徑直朝一樓的衛生間走去。
“爸爸?”青羽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有點懵。
肩寬腿長的男人一言不發,沒幾步就將她抱到洗漱臺前站定,微微側了側身,好讓她能看清他的“杰作”。
鏡子里,女孩的頭發被胡亂分成兩股,扎成了兩個松緊不一、毛毛躁躁的小辮子,翹在耳朵兩邊。
梁敘掰住青羽的下巴,透過鏡面與她對視,眼睛里有一點很淡的笑意:“怎么樣?”
好似她剛才那些問題從未問出口,一切只是錯覺。
青羽看著鏡子里自己古怪的發型,又看著爸爸滿眼的笑意,張了張嘴,最后只是點了點頭,很輕地“嗯”了聲。
全然不是聽說爸爸要給自己梳頭發時的興奮和激動。
一個八歲孩子的心思,也就到這里了。梁敘要假裝看不見,都很困難。
但他沒有拆穿,而是將青羽放到臺面上,認真看向她的眼睛,給出了那個她心心念念的答案:
“是香水。”
而后順手從洗漱臺邊的置物架上取過一個銀灰色的小瓶子。旋開瓶蓋,對著自己手腕內側輕輕按了一下。
“嗤——”
很輕的氣霧聲。清冽的、帶著雪松和琥珀氣息的香味彌散開來。干凈、凜冽,像冬天的森林,又像雨后的青石板。與昨晚爸爸身上沾染的甜膩香氣完全不同,與次臥殘留的那些氣息也不同。
這是他的味道,只是他的。
梁敘俯身,將手腕遞到女兒小小的鼻子下方。
“這種嗎?”他輕聲問。
當然他很清楚不是,看青羽的反應也清楚她知道不是。
但他不認為該和女兒聊自己的私生活,或性伴侶留在他身上的氣味。那些都很好處理的,他可以不讓她再聞到。
青羽很給面子地認真嗅了嗅,小小的鼻翼都跟著翕動。
之后,卻一言不發。只忽閃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梁敘眨呀眨。
孩子是有些氣性在的。真的不是那么好說話。
梁敘心中感慨著,將香水瓶旋好,轉身放回原處。幾息時間,他就調整好心態,重新彎下腰,視線與小女兒齊平:“喜歡這種嗎?”
腕間那一小截皮膚也重回到青羽鼻下,甚至貼住她鼻尖的軟骨,慢慢蹭了蹭。
男人深邃的眼睛一時更加含情,幾乎是牢牢將青羽鎖住,循循善誘:“送你好不好?”
“嗯?”梁敘將孩子抱起來,注視著她:“……說話。”
“小寶。”他幾乎在用氣聲說話。明明是哄小孩的心,做出來卻總是有哄情人的姿態。
這實在不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能夠招架的,對待成熟女性尚且要不到這一步。
青羽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她輕輕“啊”了一聲,眼睛倏地亮起來,像落進了星星,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的期待:“真的嗎?……送給我?”
她好喜歡!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爸爸的味道。
她當然會想要擁有。就好像他要給的不只是一瓶香水,而是更多更多別的東西。
梁敘被女兒的小表情逗笑,胸腔傳來輕微的振動。
“但是要等你大一些。”他捏捏她的小鼻子,動作自然地托住她的小屁股,整個抱起來,輕輕掂了掂:“我們青羽還是小寶寶,現在用這個太早了。”
啊……
小寶寶。
梁青羽完全被父親的“情話”哄得暈頭轉向。臉頰發熱,心中更像是揣進了一只小兔子。一時間哪里還記得什么香氣、什么阿姨。
媽媽和外婆不會這樣輕聲細語跟她說話,誰也不會。她好像被裹進一層又軟又厚的云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