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著歪歪扭扭的創可貼,嘴唇上還殘留著血的味道。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了一句:
“……明天見。”
聲音被空蕩蕩的樓梯間吞掉了,沒有人聽到。
陳封在樓梯間里站了很久,直到聲控燈徹底滅了,整個人被暮色吞進去,她才把手里那張皺巴巴的創可貼包裝紙塞進褲兜,抬腳往下走。
出了校門,天已經暗了大半。路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著頭走路,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團紙,又碰到打火機冰涼的金屬殼,最后碰了碰那根還沒抽的煙。
她沒抽。
從學校到她住的地方,要坐四十分鐘公交。線路越走越偏,窗外的霓虹燈招牌從密變疏,高樓從密變稀,柏油路面從寬變窄。車上的人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個。
下車的時候,空氣里的味道變了。沒有商場里飄出來的香水味,沒有奶茶店門口排隊的學生的笑聲,只有路邊攤的油煙味和下水道泛上來的潮氣。
城中村夾在兩片開發區中間,像一道被遺忘的裂縫。兩邊的樓隔著窄巷子,伸出手幾乎能同時摸到墻。電線在頭頂纏成亂麻,晾衣繩從這扇窗扯到那扇窗,路燈是壞的,隔三差五才亮一盞。
陳封穿過巷子時腳步快了一些。不是怕,是習慣。她知道哪塊磚松了,哪個拐角風大,哪家的狗到了晚上會拴在門口。
她住在巷子最深處一棟自建房的頂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從來沒好過。她摸黑上樓,腳步很輕,但踩得很實。
四樓,右手邊那扇門。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鐵皮,鐵皮上有一道銹痕。鎖是最便宜的掛鎖,鑰匙插進去有點澀,要往左擰半圈再往右使勁才能打開。
陳封推門進去,反手帶上,插上插銷。沒開燈,靠在門板上閉眼站了一會兒。
屋子里很暗,窗簾拉著,只有窗縫里漏進來一線光。有些老舊,但還算干凈整潔,也沒什么多余的東西。
她能聞到潮濕的墻壁和快死的綠蘿的味道。都是她的味道,沒有別人的。
她記事起就沒有家人了。福利院的檔案上寫著棄嬰,連出生日期都是估算的。她在福利院長到小學畢業,自己出去找活干——洗盤子,發傳單,在網吧當夜班網管。
后來出了事,進了少管所。
她也不在乎。
城中村這間小小的老房子,是她唯一有的東西。房租便宜得離譜,月付,不要押金,不要擔保人。房東是個耳朵不好的老太太,只認錢不認人,每個月最后一天來敲門,收了錢就走。
陳封從門板上起來,走到床邊坐下。床墊是房東留下來的,彈簧壞了,中間凹下去一塊,她正好睡在那個凹坑里,像被什么東西兜著。
她伸手擰開床頭的小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課本在桌上碼成一排,衣服迭好放在椅背上,地上一塵不染。
她去門口熱了剩飯,就著半袋榨菜吃了。洗碗時水龍頭的水流很小,沖了半天才沖干凈。
后頸的創可貼蹭掉了,對著鏡子重新貼了一張。兩個齒痕周圍泛著青紫色的淤痕,她按了按,疼得皺眉。
躺下后后頸開始脹痛,悶悶的,像有人用拇指不輕不重地碾在腺體上。她翻來覆去,趴著睡、側著睡、把后頸抵在床沿上借木板的硬來蓋過那股疼,怎么都不行。
從枕頭里抬起臉看鬧鐘——凌晨三點十七分。
再醒來是七點二十。早讀七點。
陳封從床上彈起來,腦袋灌了鉛一樣沉。校服扣子扣錯了位,又解開重扣。創可貼昨晚蹭掉了,她對鏡子重新貼了一張。課本掃進書包,拉鏈拉到一半就沖出門。
巷子里已經沒人了。她跑過窄巷,跑到公交站,正好看到自己要坐的那路車關上門開走。
下一班十五分鐘。
陳封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后頸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和心跳一起。
開學第二天,她遲到了。
第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時,陳封才打算從后門溜進教室。
班主任正好從前門出來,兩個人撞了個正著。
“陳封。”班主任叫住她。四十多歲的beta女人,姓方,教數學,年級里出了名的嚴。眼鏡片后面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從頭量到腳。
陳封停下來,轉過身。書包只拉了一半,課本的邊角從縫隙里支棱出來。校服袖子還是長出一截,被她卷了兩道,現在跑散了一道,耷拉在手腕上。
“第一天就曠課?”方老師上下打量她,“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節講了什么?”
“對不起,方老師。”陳封說。
她笑起來的時候其實挺乖的。是她那張臉的底子本身就長得正,眉眼不是柔和的,線條偏硬,但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微微往下彎,把黑沉沉的眼睛里那點戾氣都蓋住了,露出底下一點生澀的少年氣。
“昨晚生病了,”她說,“今天沒起來。”
方老師看著她。
作為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