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休養得很好,抱著新的雞蛋在麻將桌中心睡覺。松珍枕著一瓶空酒瓶,無神地半睜著眼。
往日的煙味散了一些,寂靜籠罩在破舊的家里。陽光下塵埃無處遁形,洋洋灑灑地飄蕩著。松余將門合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不該去抱平安。
“你回來了。”松珍的話墜到了地上,長期被煙酒熏染的嗓子略顯沙啞。
“嗯。”
她們之間有多久沒有這么平靜地對過話了。
松珍破產的時候媽媽還活著。她們一起擠在這間小屋里,相互取暖。那時候的松珍還在努力工作償還債務,供給她和媽媽的生活。即使對她比較冷淡,但也像是一個母親。
自從媽媽得了絕癥之后,松珍的情緒越來越差,連帶著對松余的態度也越發刻薄。
媽媽帶走了一部分松珍,剩下的她不完整,常覺缺失,常感憤怒。
松余什么錯都沒有,但在松珍眼里什么都是錯。
說到頭,松珍恨的還是自己的無能。
恨自己只能看著自己的心離去,恨自己給不了她應該過的生活,恨自己讓她死在貧困中。她和余知心都是孤兒,朋友零零散散借了個遍。
余知心去世那天松珍忘記了帶雨傘,瓢潑大雨卷著她和手心里牽著的小松余,試圖壓彎她們的脊梁。
小松余走得板正,她卻脫力跪倒在了大街上。她連墓碑都買不起,她連安葬她都做不到。她仰頭直視著雨水,眼睛被砸得通紅,酸澀到難以睜開。
小松余并不知道媽媽死了,只是奇怪松珍居然也會哭,還是這么聲嘶力竭、這么悲切的哭。
那件余知心親手織的毛衣浸滿了雨水,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她抱著松余痛哭。
你沒有媽媽了,你知道嗎?
讓她去死,換余知心回來好不好。不管是什么神,救救余知心好不好。沒有余知心的話,松余怎么辦啊。
沒有余知心的話,她怎么辦啊。
松珍照顧不了松余。
在遇見余知心之前,松珍就早早地丟棄了照顧自己的能力。她本是一灘污泥,依附著荷花莖才得以窺見陽光。如今荷花莖折了,她也該回到她該待的地方去。
大雨沒有回應她的祈愿,還給她留下了下雨就會眼疼的后遺癥。
不醉酒的時候,松珍偶爾也會意識到自己在遷怒松余。
道歉說不出口,鍋里加兩個雞蛋。
“你想出國?”眼前的松珍背影瘦削單薄,衣衫不整,早已不再是以前雷厲風行的總裁氣度。
松余沒吭聲。照她對松珍的理解,她肯定不會愿意出錢。
沒聽見松余的回應,松珍扶著酒瓶,半側身看向門口:“小兔崽子,我問你話呢。”
看著松余下意識抬起胳膊遮擋的動作,她愣了神。
空氣再次凝固。松珍緩緩將頭轉了回來,垂眸盯著桌上的小狗:“你自己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嗎?”
“沒多大問題。”反正這些年松珍也沒怎么管過她。
“那就好,那就好。”像是在對松余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想你媽了。我想去找你媽媽……”松珍喃喃道,小狗翻身將麻將打亂,碾碎了這幾句話。
“你一個人……可以的吧。畢竟你那么優秀。”
她輕描淡寫地說,仿佛這是一件再稀疏平常不過的事。那人冷漠的臉上浮現起笑容,不作假飾的自然如此陌生。和松余相似的棕眼藏著難以看清的情緒。
松余感到喉嚨里噎了塊骨頭,怎么理都不順。
明明是想過一萬次的事。
聽到這個人親口說出來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只是想想。
有媽媽的地方是家,有母親的地方也是家。
就算這個家不能遮風擋雨,不夠溫馨和諧,它也是家。
松余是想離開,想到很遠的地方去。
但她從沒想過讓這個承載著愛恨歡笑和淚水的家消失。
不知道怎么回應的松余杵在了原地。
“你的床板下有四十叁萬,這些年攢的。”松珍將平安的毛反著捋,恣意地交迭著雙腿,不再柔順的長發透著些許灑脫。“用這間老房子做抵押,也能借些錢。”
“好了,就這樣。”松珍沒有回頭,就這樣背對著她交代了所有的事。“就這樣吧。”
松余下意識攥緊了手。
她和松珍都是自私的人。松余的私心是松珍活著,松珍的私心卻是跟著余知心走。
余知心死后,松珍無時無刻不這么想著。每日如同空殼一般活著,了無生趣。
平安在毛被亂翻的情況下終于醒了過來,迷糊地抱住松珍的手指輕咬著。
她低頭逗著小狗,嘴邊噙著抹不易察覺的淡笑:“別咬,臟。”
她喜歡小狗,但余知心怕狗,所以她們沒有養。
沒心沒肺的平安啃了一會兒就累了,再次進入了睡眠。
手術后它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