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桐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林珝了,雖然不知道林珝接下來要說的是什么,但林珝以這個語氣,這個姿態,這樣講話,下一波內容絕對不是什么善言善語。
她下意識看向虞恪平,卻見他的臉色已經不再脹紅,而是隱隱透出一絲鐵青,身邊的柳建華臉上更是透出幾分生無可戀的絕望,顯然他們對林珝接下來要說的話都有所預感,只不過此時沒有人能,也沒有人敢捂林珝的嘴。
除了她,她這個林珝最疼愛的小女兒,平日里也最貼心林珝的人。
虞晚桐又看向林珝,心中天人交戰,她知道為了家庭和睦,為了林珝不要說出那些可怕的話語讓這個家走向分裂,她應該站出來,去哄,去勸,去讓林珝將還未出口的傷人的話咽回肚子里的。
可是,憑什么?憑什么林珝就要將委屈咽下去,就要為了這個家委曲求全,什么苦都自己吃?
明明造成眼前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你虞恪平,你為什么可以這樣置身事外,等著林珝冷靜下來去全你的面子,甚至向你溫柔小意地道歉?
那又有誰為了林珝這些年的付出道歉?
同樣在事業上卓越優秀的林珝,為了虞恪平,為了她和虞崢嶸,為了這個家,讓步了這么多,你為什么還要逼著她一讓再讓?
虞晚桐為林珝不平,也為林珝不值,所以她選擇了緘默。
默默地咽下了勸阻的話語,也默默站在了林珝身后。
是沉默的,也是堅定的。
于是所有人就不約而同詭異的沉默,好像是在等待林珝把話說完。
于是林珝就說了。
“虞恪平。”
林珝又叫一遍名字,像是喊現在的虞恪平,又像是越過時光在喊當年那個,風姿綽約地站在她面前,卻朝她笑得羞澀的少年。
“你以為你站到現在這個位置,只是因為你足夠努力,足夠優秀嗎?正如你所說的,這世界上優秀的人太多了,他們憑什么獨獨看到你虞恪平一個?如果你沒有娶我,沒有娶林照石的女兒的話,你也不過就是虞崢嶸現在的職級,然后退伍轉業。”
“嘶……”
角落里的柳鈺恬沒忍住倒吸一口涼氣,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但里面不再是好奇,而是震驚和擔憂。
虞晚桐也深深吸了一口氣,她一直大致猜到外公家里不一般,但外公早逝,她和虞崢嶸只熟悉外婆,而外婆早些年也去世了。那時她太小了,虞崢嶸或許還記得外婆,甚至記得一點外公的信息,但她確實是一無所知,也沒有刻意去想過,畢竟林珝往日從來不提及家里,虞晚桐也怕問外公外婆的事情會讓林珝傷心。
但……此刻虞晚桐還有什么不懂的呢?
雖然她對軍隊系統沒那么了解,他們這些小輩對過去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但光看柳鈺恬和她爸媽的反應就能猜到,她素未謀面的外公,那位名為林照石的老人,身份顯然不一般。
不一般到能讓出身普通家庭的虞恪平,一躍成為如今能被人人敬稱“首長”的人物。
即便這并不全是因為虞恪平娶了林珝,他自身如果實力不過硬也坐不穩位置,但正如林珝所說,國家太大,天才太多,即便是萬里挑一的天才也有十四萬。
林珝無疑是虞恪平的敲門磚,是他的引路人,是他的伯樂也是恩人,這本該是一生都尊重敬奉的情誼,卻因為林珝嫁給了他,成為了他的妻子,而變得理所應當,不必再提。
因此大恩不再,因此他的關懷體貼只是因為他愛林珝,而林珝甚至要為了他十數年如一日的愛,感恩戴德。
而林珝現在不忍了,將這份恩情擺到了明面上,于是大恩如大仇,虞恪平無法接受。
他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只是摔門而去,柳建華追了上去,留下徐璐摟著林珝安慰。
林珝在徐璐懷里泣不成聲,而虞晚桐亦在柳鈺恬懷里泣不成聲。
但只有虞晚桐自己知道,她并不是哭爸媽的爭執,哭這個家的裂痕,她是在哭林珝,也是在哭無數和她一樣的女子。
她從來沒有一刻像此時一樣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婚姻是一座墳墓。
即便美貌如林珝,優秀如林珝,家世卓越如林珝,踏進來也會被歲月腐蝕,最終鮮妍的生命化為一堆白骨。
虞晚桐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虞恪平和林珝是她見過的最模范也最甜蜜的夫妻,兩人的情誼甚至比柳建華和徐璐還篤——畢竟柳建華愛柳鈺恬是遠遠超過徐璐的,但就連這樣的虞恪平……
但迷茫之余她還有一絲慶幸,至少她和哥哥永遠不必走到這一步,因為她永遠無法嫁給他,光明正大地成為他的妻子,所以她永遠有退一步回到兄妹的退路。即便他們情感破裂,他們依然可以憑著過往的情誼,用血緣構筑起半個家。
這是虞晚桐在如今飄忽如同浮萍的局面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而另一根救命稻草則是林珝。
林珝先前已經掉了足夠多的眼淚,此刻再沒有什么眼淚好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