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個難得的晴朗之夜,圓月高懸,漆黑的天空中幾乎沒有云朵,深邃而干凈。
洛華池倚在榻上,手里的遼東志翻了幾頁,又翻回去,如此反復。
過了一天,他煩躁的心境沒有好轉多少,反而是心中的不安愈發深重。若是此刻身在遼東,煉毒能極大的緩解這種感覺。可是現在自己在京城,不能輕舉妄動。
陰暗的情緒在心中蔓延,他現在只后悔,當時為什么就順著景可的意思給她買那把劍了?還縱容她在自己的庭院里練劍?
那么不詳的東西,應該毀掉才是……
他思緒百轉千回,正盤算著怎么銷毀劍身時,忽然捕捉到一股極為幽深的氣息。
他心中一凜,立刻抬頭。窗戶的縫隙之中,夜晚的天色一如既往地黑沉。
洛華池冷笑一聲,起身推開了門。
剛踏出門外,幾道黑影霎時以極快的速度向他襲來。
洛華池草草閃躲應付,借著庭院中的奇石躍上房頂。
那幾道黑影緊隨其后,洛華池轉頭,借著月色看清了那些人的著裝——整齊劃一的黑色勁裝,臉部被面具覆蓋得嚴嚴實實。
八重門。
洛華池倒是稍微放松了下,不論八重門對毒谷的調查到了什么程度,現在來找自己的目的,應該就只有兩個——活捉,或者試探。
因為自己一死,這些人再無進入毒谷的可能。
依他對朝廷的了解,他們是不會在放任一個尚未調查清楚的毒瘤堅挺在南方的。所以,八重門這種疑似身為朝廷爪牙的存在,自然也不敢輕易對他下手。
所以,他只要裝到底就好。
洛華池自知自己的武功七分靠毒,但此刻必須假裝到底,多少有些束手束腳。
他一邊咬牙閃躲,一邊內心厭煩。
若是能用毒術,一彈指便能解決這些人。
若不是這見鬼的試探,自己何至于藏拙至此?
交手之間,他解決掉幾個黑衣人,那些人卻又原數補上來幾個。這些人出手看似殺招,實際上卻并不致命,更讓洛華池肯定了心中猜測。
府內一片寂靜,唯有靠近他院落的這一塊能聽見拳拳到肉的搏斗之聲。這府上的管家侍從都是聰明人,京城發生的事懂得多了,再加上前遼東王囑托過,除非主人吩咐,否則不要多管閑事,此刻也都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屋里。
洛華池被眾多的黑衣人逼得連連后退,轉眼間便已到高聳的屋脊角落,再往后一步,便會直直墜落。
他無表情地回頭瞥了一眼,右腿便要繼續后撤。若是落下去就能打消八重門的疑心,那是再方便不過了。
這種程度的傷,養養就能好。畢竟自己最不缺的,就是藥。
就在他準備順著前面黑衣人的招式避讓時,耳尖忽然傳來下方的窸窣聲。
他瞳孔一縮,只見房下竟然還埋伏了人!
不知那人拿的是何種武器,微亮的銀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這一瞬太過短暫,讓人根本來不及思考,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讓他身形一換,就要從這前方和下方的夾擊中,循著另一個方向閃躲。
人在危急時刻,是抑制不住長久養成的習慣的。洛華池的指尖,已經下意識地捏緊,只是方才自己的理智還能勉強占據上風,才讓他沒有立刻用毒。
他緊繃的神經還沒來得及休憩,忽然發現自己上方,本應該是完美無瑕的圓月中央,一個黑影正疾速放大,直直朝著自己的方向墜落——
月色下,那張陰森的面具彌漫著笑意。
他手中的劍,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著慘白的光輝,下一瞬就要筆直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叁面夾擊。
根本來不及閃躲,或是做任何動作。洛華池心跳暫停片刻,大腦一片空白,毒粉已經不受控制地落在指腹上了。
他的本能連和理性交戰的時間都沒有,光是抬手的片刻,那人的劍已經離自己的胸膛不到半寸,他鼻尖已經隱隱聞到血腥的氣息。
在面對死亡威脅時,人總是會下意識地閉上眼。
“洛大人!”
一道堅定的聲音,夾雜著急迫,在他耳邊響起。
劍鋒交接,“鐺”的一聲脆響過后,他漆黑的視野忽然被白紗籠罩。
景可強力地擋回去那一擊,趁著空隙轉頭:“沒事吧?!”
她帷帽上的白紗飄飛,迷亂了他的視線。金黃明亮的圓月前,她的小半張臉露了出來,臉上的紅斑綿延,如成熟的桃果般鮮活。
那雙鹿一般的眼睛,流露出焦急而擔憂的神色,清澈明麗。
她手中的劍,寒光凜凜,閃耀著眩目的光輝。
方才和面具人交手時,她大臂上被劃傷一道,一串血珠飆出,隨著她動作濺在臉上。
景可的每一個動作,在洛華池眼中都被無限放大放慢。
他心神震蕩,第一次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