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聲奪奪,洛華池睜開眼,迷離之中看見了自己死前所見的最后一個人。
她似乎有些不同,穿著和神情就像是二人初見一般,正緊張而戒備地盯著自己。
洛華池不禁輕笑一聲,沒想到死前的走馬燈,不是從自己那凄慘的童年開始,居然是從與她初遇之時開始的。
還真是讓人懷念……
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抱著戲謔的心態逗弄折磨景可,是不是后來也不會死于她和慕容敘之手?
洛華池雖然這么想著,手卻環上了她的脖頸。
不過稍稍施力,他手中的人就開始痛苦掙扎,面色絕望,卻沒有一絲哀求之色,只流露出淡淡的悔恨。
洛華池心中驚疑,慢慢卸了力,看著她倒在車廂內不斷喘息。
怎么會?
這幻覺竟如此真實?
他環視四周,雖說他記憶超群,可這場景也太過逼真細膩。十幾年前的回憶,居然鮮活得如同當下。
洛華池又抬起自己的手。
蒼白細膩,骨節分明,隱隱約約的青筋之下,涌動著鮮活的血液。
這不該是他的手。這些年,他明明因為景可和慕容敘的步步緊逼,已經無暇顧及手上的傷疤,怎么會有一雙如當年一般的手?
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倒著的景可,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緩緩一笑。
景可正好抬頭,只見轎內流瀉的綢緞之上,那人笑靨如花,艷麗而驕恣。
明明剛才還因為他而險些喪命,她卻看呆了,癡癡地盯著他。
洛華池感受到她的視線,笑容更盛,輕輕俯身挑起她下巴。
二人初遇,便是從這開始。
景可為了躲避追殺,混入他的馬車被發現。可惜她運氣太差,洛華池是出了名的陰晴不定。他救了她一命,卻折了她一只手,順便廢了她的武功。誰知她求著要留在自己身邊,他覺得有點意思,便允了,讓她作為一個藥人啞奴在身邊伺候。
沒想到這丫頭趁著他屠慕容府之時,碰上了出逃的慕容敘,和他一起去了京城。
洛華池也不怕這兩人翻出什么風浪,他本就計劃要吞掉慕容家,兩個逃犯不值得他興師動眾去追。這家族四分五裂,沒有慕容敘反而更好動手。他用計深毒,殺光了慕容敘的家人和親信,搶了燕南大塊土地,又開始對遠在京城的慕容敘下暗手。
他要一個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燕南,慕容家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再次見到景可,她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女將領,也是慕容敘身邊的得力助手。那個時候,洛華池才知道她真名。
他和慕容敘之間血海深仇,景可也對他恨之入骨,她每次找到機會,就算是賠上性命都要追殺他到天涯海角。但兩人恩恩怨怨,他期望景可能為他所用,曲折中救過她性命幾次,景可始終無法真正對他下殺手。
洛華池一開始還覺得這樣的糾纏有趣,后面便漸漸不支。景可的武功進步神速,逐漸有超過他的趨勢,如果不是他擅毒,有幾次就真的要死于她手。
他搶來的土地也被慕容敘和景可奪回大半,兩方周旋甚久。
最終的時刻,他費盡心力給慕容敘設下天羅地網,幾乎斷絕對方一切逃脫可能。成敗在此一舉,如能順利絞殺慕容敘,景可那邊便不必擔憂。
因為景可深愛慕容敘,只要他一死,她必然無心戀戰,定會當場殉情。
洛華池背對著人質。他久違地顫抖,背后人影箭一般飛來,撲向他安排好的人質。
隨后就是陷阱啟動之聲。
他含笑回頭:“慕容敘,你……”
微微收緊的瞳孔之中,映照出的卻是景可闖入包圍的畫面。
景可憐惜慕容敘的身體,不愿讓他以身試險,竟然自己孤身潛入天羅地網!
洛華池忽然動了。
下一秒,他便出現在自己親手布下的陷阱中。
這便是前世的記憶了。
洛華池看著面前這張熟悉而陌生的臉。與他和慕容敘比起來,景可長得著實不太亮眼,性格又沉悶,他最初并不覺得這女子有什么好,只是留在身邊當個樂子。
但是現在……他已經知道了,假以時日和精力培養,她能成為一個怎樣驚才絕艷的女子。
老天待他不薄,不忍見他被景可和慕容敘活活逼死,居然給了他一次補救的機會。
景可不能留。
光是想到她日后依偎在慕容敘身邊,將身心和價值全部獻上,折損自己屬下的場景,他就恨不得把慕容敘千刀萬剮。
不能為他所用的人才,也決不能留給他的敵人。
洛華池的手慢慢捏緊,聽到面前女子的悶哼,淡淡地看著她的臉色一點點再次灰敗下去。
現在的景可毫無內力,不過一個會點三腳貓功夫的普通人,他輕松就能捏死。
她眼中方才見他微笑而冒出的點點光芒,也隨著他動作漸漸消散,卻仍舊死死盯著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