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
因為故事還沒寫完,而我只是其中一方的旁觀,我只能看山的一面,或許這一面陽光尚可,不至于完全蒙蔽。也或許另一面的人們早就習慣黑暗,進化出了夜視的能力。
……
我是一個陌生的角色,我在這篇又臭又長的悲情的,狗血的小說里從未作為正式人物登場,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故事。
我安安靜靜的按著作者給我的人物生平走下去,活下去,成為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健康的父母,平穩的升學軌跡,性格里帶著點過分的認真的普通人。
我想成為一名醫生。
在我還分不清動脈靜脈的年紀,在我以為生病只是喝難聞藥水的簡單事件時,我就無法忍受“痛苦”本身的存在。睡前,躺在床上,我會閉著眼,在黑暗里暢想一個剔透的,沒有病痛的世界。
于是,我走上了那條路。
宣誓那天,我穿著并不完全合身的白大褂,站在一群同樣年輕,眼中閃著各色光芒的人們中間。我們舉起右手,聲音匯聚在一起,念出那段古老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愿盡余之能力與判斷力所及,遵守為病家謀利益之信條,并抵制一切墮落和害人行為,我不得將危害藥品給與他人,并不作該項之指導,雖有人請求亦必不與之。我愿以此純潔與神圣之精神,終身執行我職務……”
醫學,尤其是即將成為我領域的精神醫學,是能夠撫平褶皺,修補漏洞,將人從心魔的沼澤里拉回堅實岸邊的,最接近神跡的人間技藝。
每個人都有信仰:
我要治病,我要救人。
但是良知,是救不了的。
刻在基因里的東西是沒有辦法改變的。我小的時候學性惡論,性善論,都不敢茍同。因為一個孩童從一顆受精卵發育,他的大腦發育從無到有,我們又如何企盼無中生有里尋找這個社會的規矩和底線呢?人生下來就該是空無一物的,他會在規訓中學好亦或學壞…
不過壞和好,是人定的。
人性善惡,不能算作評判事物的尺度。
醫生。我是醫生。
但是救人的手勢也可以精妙地扭曲成馴服與摧毀的方式,本該緩解痛苦的藥劑,也可以被調配成溶解意志的毒液。
人們對人們。為了泯滅同類的人性,以自身已經腐壞的心,制造一個一個沒有心的同類,好似這樣就能掩蓋一切,因為該哭的人早就哭干了眼淚,不會哭的人死性不改。
那些寫在評估表上,用以決定治療方案的冰冷的,我再熟悉不過的,傾注了理想的術語背后,是一個個正在被治療過程本身緩慢絞殺的亡魂。
而我是劊子手。
從一個挽回生命的人,到剝奪。
我聞到絕望在禁閉室里發酵出的甜腥的銹味。我開的處方,我簽的字,我參與的治療,是一把鈍刀,切割著那些可憐的同類的頸部,一刀一刀噴濺血液,一刀一刀露出其下的白,一聲一聲發出骨頭與金屬摩擦的牙酸輕響,一聲一聲聽見從喉嚨里發出被血灌入的咕嚕聲。
他們在哀嚎,所以那把刀最后割到我的身上。
它刺入了我的心里,刺入了那個年少時期的我,那個躺在床上,幻想著做一個可愛美夢的天真的傻逼——我學的不是救人,而是用文明的手段,執行最原始的馴化與抹除。我的理想,那甜美藍圖,在人性所能展現的殘忍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想逃,想撕掉這身越來越像囚服的白大褂,想對著那些制定規則,執行規則,或麻木默許這一切的臉,吼出所有淤積在喉頭的,帶著血腥味的質疑。
我該換工作的,我愈發覺得我和他們沒有區別,不過…我們也確實沒有區別。
我們有娘生,有娘養,我們是個人。
父母的期待壓在我的肩頭,這家醫院薪資待遇都超人的好,他們為我“成為醫生”而感到的,樸實無華的欣慰。
而那幾年經濟蕭條,職業飽和。
削尖了頭的新人們往里沖,我想出去,卻怕外面風雪太大,大的我要被凍死,大的我承擔不起這樣沉痛的后果。以至于世俗的目光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穩定的工作”,“體面的職業”,“有出息的兒子”——這些標簽像溫柔的鉚釘,將我固定在這個位置。
像是束縛帶。
如果我走了,如果我這個尚且會因為開錯藥劑量而失眠,會因為病人一句模糊的囈語而反復查閱資料的新人離開了,會時時刻刻在夢魘中感到愧疚的一個懺悔者離開了,會偷偷給關禁閉的他們送些吃食的我離開了。那么,接替我的會是誰?是一個更加“熟練”,更加“高效”,對這套規則毫無芥蒂的“優秀醫生”嗎?
于是我留下。
浮浮沉沉。
我的表情盡可能越來越平靜,筆跡盡可能越來越工整,符合一個“穩重可靠”的年輕醫生形象。只有我自己知道,某種東西在內部已經死去,腐爛,變成一團無法消化,也無法排出的瘀塊,沉甸甸地墜在胸腔里,隨著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