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佑箐得到了默許。她低下頭,用打火機點燃了香煙,冷淡又優雅,火星在煙頭亮起,她湊近,吸了一口。
“咳……咳咳……”
短促而劇烈的咳嗽猛地從她喉嚨里爆發出來,打破了墓地的寂靜,她側過身,弓起背,一手還夾著煙,一手虛掩著嘴。那咳嗽聲干澀,吃力,帶著一種不習慣煙氣的,生理性的抗拒,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格外突兀。
任佐蔭下意識地朝她邁了半步,手抬到一半,又僵住。
女人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平復下來,她直起身,低頭看著指間那支明明滅滅的香煙,伸出手,將還在燃燒的煙頭,毫不猶豫地,按在了旁邊一塊被雨水打濕的石頭上。
她將徹底熄滅,煙絲凌亂的殘煙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轉回身,臉上已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有臉頰和眼尾殘留著一點咳嗽引起的薄紅。
“其實,我不太會抽煙。”
“尼古丁是用來麻痹神經的,可是我不想。我要苦,不能甘。你想割舍的過去,你抗拒的回憶——你可以轉身,可以遺忘,那是你的選擇。但我不能。如果以世間那套孱弱的倫常標尺來衡量,大概會說,我還剩一顆尚未泯滅人性的心。如果你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母親,你的姐姐,她們人生最好,或許也是最壞的歲月,都被那座以‘矯正’為名的墳墓吞噬,折損…如果你能…但我不能。”
“那是我們在時空中重迭的第一次相遇。”
她停頓,雨聲填滿空白。
又一次重新歸于那片深水般的沉默,雨絲斜織,將兩人與兩座墓碑籠在灰蒙蒙的靜寂里。
良久,任佑箐再度開口。
“我不信輪回。死了就是死了。腐爛,分解,化為無機物,或者一捧灰,意識消散了。人隨時都會死,走在路上,睡在床上,像她,人會自己死,” 她瞥了一眼任肖的墓碑,“人也會被別人害死,像許顏珍。”
該哭的人已經哭干了眼淚,不會哭的人死性不改。
任佐蔭靜靜地聽著,雨水順著黑傘的邊緣連成珠串,在她眼前形成晃動的簾。她看著任佑箐蒼白脆弱的側影,看著雨水打濕她黑色的發梢,看著那兩片剛剛血色淡薄的唇。
她向前一步。伸手,徑直探向任佑箐大衣口袋邊緣露出的銀色煙盒,而后指尖微涼,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外殼。
那人沒阻止,只是用那雙平靜的,詭異的琥珀色眼睛,沉默地注視著她的動作。
任佐蔭從煙盒里抽出一支同樣細長的煙,潔白的煙身,她將煙叼在自己唇間,然后抬起眼,看向任佑箐,目光平靜。
——點上。
她看著她被雨霧濡濕的,輕顫著的眼睫,看著她眼下疲憊的青影,看著她唇間那支突兀的,看著那早就死在過去的任佐蔭。有一瞬間的怔忪,眼底似乎掠過一絲別樣的情緒。
她低下頭,再次按亮打火機,火苗竄起,在潮濕空氣中微微搖曳,她湊近,將火苗送到任佐蔭唇邊,她微微傾身,就著她的手,將煙頭湊近火焰,吸了一口。
沒有咳嗽,煙霧吸入,在肺腑間滾過一圈,帶著灼熱感,再被她緩緩吐出,灰白的煙縷從她唇間逸出,迅速被細密的雨絲打散,稀釋,融入灰蒙蒙的霧氣里,為她平靜的側臉蒙上一層模糊的,易碎的輪廓。
火燃起來了。
火終于燃起來了。
她抽得既熟又穩,目光透過裊裊散開的煙霧,看向任佑箐身后那片被雨霧籠罩的,無盡的墓碑群落。
“沒有輪回,可以,” 任佐蔭開口,聲音因吸了煙而略帶一絲沙啞,“但債,要清。恩,要償。黑是黑,白是白。作惡的,不能因為死了,就一筆勾銷,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行善的,也不必因為無人知曉,就活該被遺忘,沉入虛無。”
她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這次被細微地嗆了一下,眉心微蹙,但很快平復。
“世界活著的時候已經夠糊涂,夠不公平,” 她緩緩吐出煙圈,“如果連死都不能做個了斷,不能把那一筆筆爛賬,血債,虧欠,辜負,拉到某個看不見的臺面上,稱一稱,判一判,該下油鍋的下油鍋,該上刀山的上刀山,那這人間,才是真的爛到根子里,沒救了。”
“總要做的。誰都一樣。”
她要的不是神佛普度眾生的慈悲,她要的是閻羅殿前明鏡高懸的森嚴,是因果鏈條咬合時發出的,令人齒冷的回響。
……
受十八泥梨,入阿鼻地獄。
無名者受有名之刑,有名者擔無名之痛,阿鼻不空,唯余回響。
無名,亦無姓;有名,亦有姓。
……
她靜靜地看著她。
她說話時微微開合的,沾著些許濕潤的唇,她被煙霧模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她指間那點明滅的紅光在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錯愕”的情緒,極其細微地,掠過任佑箐空寂的心湖。不是因為話的內容多么驚世駭俗,而是因為這番話,每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