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大廳的時候,阮霽川差點以為是自己看走了眼,她的視線被完全聚焦在了遠處碧藍的人造湖泊和新翠的草坪。阮霽川看了眼自己今天穿的衣服,這是和趙育珉在商超里挑選的高爾夫球服,她有些擔心其他人會看穿自己身上那套的價格,身上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一股少有的羞赧從脖頸處攀上她的耳垂。講實在的,她并不是那種所謂的嫌貧愛富之人,這從她家訪的時候一貫從容的態度就可以看得出來。
正當她還在思索著這種難以言喻的忸怩姿態究竟從何而起,有工作人員過來一連喊了她幾聲“女士”,阮霽川這才回過神來。原來對方是問她需不需要租賃或是購買球具。有人領著她坐上球車來到了專賣店,同行的人說,她在這里面的消費會一并記入唐先生的賬單。阮霽川走進店里閑逛了下,這里面的衣物、水杯或者是球具基本都是專門定制的,上面印著顯目的logo。除了一些大牌的潤唇膏、防曬霜和補水噴霧外,甚至還有古巴的雪茄和放雪茄的保濕盒供客人們選擇。
每翻出一樣商品的吊牌或是標簽,那上面的價格都貴得令人咋舌。阮霽川瞄了眼站在門外的隨從,便放下了手里的吊牌,租了一套球具。結果上球車的時候那個奔馳的司機提醒她,說如果想要租賃球具,那完全可以讓他給那個開車的塞點小費,讓他直接去取就行了。
“你不早說?”阮霽川有些尷尬,這么一來完全讓她看上去像個不懂行的傻子。
“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為阮小姐想買套新的。”
“那倒不必。”阮霽川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
其實高爾夫球在a國算是一項日趨平民化的運動了,許多孩子升學想要體育過關,家里人也會帶著去一些俱樂部里打打。阮霽川去的那種周末的時候人多得要命,開球的間隙連十分鐘都不到,跟趕鴨子似的。
可這里不一樣。方圓幾十英畝土地上,似乎只有唐松曜那一組人在。球童領著她穿過最后一層灌木叢,唐松曜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里。他正站在發球臺上,其實真正的奢侈的地方其實不是他身上的衣服,而是這種毫無催促感的靜默。
阮霽川醞釀了會,電話里的那聲“哥”喊得好好的,可真見面了,又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人家。兩人十幾年沒有保持聯系了,即使是在國外重逢以后,阮霽川當著唐松曜的面從來都不懂得怎么喊人,兩個人用“你”和“我”互相稱呼對方,完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間最默契的交流。
唐松曜正仔細地擦拭著他手上那把titleist,他的上身是一套高齡長袖,外面迭穿了一條深色的輕商務馬甲,下身的乳白色闊腿褲顯得他今天的打扮不算很正式。
像他這個年齡的男性早已經大腹便便,阮霽川一些本科同學三十還沒到呢,頭上就已經出現白發了,但唐松曜不一樣,人到中年,他看起來還是那么意氣風發。明明他的無關棱角看起來和自己的父親是那么相似,可細微琢磨起來,卻和這爹有著一股子風馬牛不相及的桀驁不馴。
阮霽川忽然有些慶幸,她感覺唐松曜還是當年那個叛逆的混小子,別人的話他誰都不聽,就只聽自己的。唐松曜那時候最喜歡問她:“妹妹你愛不愛我?”這時候阮霽川往往都會傲嬌地撇開頭:“我才不愛你呢!”唐松曜就會裝出一副很受傷的樣子一邊揉眼睛一邊騙上當的阮霽川過去假裝安慰他,然后再把她高高地舉過頭頂。
阮霽川來到唐松曜跟前,親昵又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哥。唐松曜正在發球,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淡淡地“嗯”了一下,只聽見嘭的一聲悶響,球已經穩穩地停在了果嶺上,離洞口大約只有10英尺。
唐松曜幾乎冷漠的態度讓阮霽川有些難過,這讓她欲言又止,只好耐心地等他打完一桿又一桿。這種高端俱樂部和平民的玩法就是不一樣,他們發球的時間足足有十多分鐘。
有隨從遞過來一塊手帕,阮霽川接過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她還從來沒有體會過求人的難處,頭一次受到這樣的委屈顯然是很不適應的。那邊的唐松曜卻在這時回過頭來,把球桿遞給阮霽川,走到身后的露臺下開了瓶礦泉水。
他把墨鏡摘下來,朝著阮霽川挑了挑眉毛,示意讓她用自己的球桿打兩下。她手上握著的金屬棒還殘存著他掌心的溫度,上面略微有些濕潤,是他剛剛握得太久的遠古。阮霽川定了定心神,猛地掄起那把價值不菲的鈦合金球桿。
“砰——”白色的球像個受驚的屎殼郎,骨碌骨碌地滾了十來米,頹然地落在了不遠處的草地上。
剛剛發球的地方已經被她鏟禿了一塊草皮,露出了褐色的泥土,阮霽川回頭對唐松曜尷尬地笑了笑,局促地握著球桿解釋道:“對不起,我不太用得慣。”
“沒事,你那套租的更不好使。”說完,唐松曜把脖子上掛著的毛巾抓起來擦了擦臉。
兩個人又打了會球,阮霽川昨晚沒睡好,她感覺單純就是給人看笑話來的,和她這樣的人打下去,簡直是自討沒趣。
“一會還有個朋友要和我一起吃飯,你不介意吧?”回去的陸路上,唐松曜這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