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仃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戒備的模樣。
有意思的是,她心底并不認為先生是壞人,她只是覺得,此時此刻,她該擺出這樣的姿態。
“先生覺得,學生該以什么身份同先生進京?”
以學生的身份?她一個未及笄且無家世的女孩,對他的抱負能有何助益?莫說助益,簡直就是個累贅。
若不以學生的身份,那可就更說不過去了。
先生聽完,撫掌大笑:“寧姐果然是個孝順又聰慧的孩子,他一定會很欣慰的。”
他是誰?
比起這個,安仃當時更在意的是,先生為何突然會問她那樣的問題?
直到有一天,她聽到了外面幾個孩子的對話。
一個年紀非常小的孩子對另一個大孩子說:“我們叫上寧姐一起去玩吧,她天天一個人坐在門口,好可憐啊。”
年長的孩子語氣不太高興道:“她身體不好。”
小的孩子又道:“那過家家的時候,可以讓她當公主嘛。不用跑來跑去,而且她長得那么好看。”
年長的孩子頓時不耐煩了:“她哪里用過家家當公主,她哪天不是一副公主的樣子嗎?看她爹娘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我們哪配和她玩。”
安仃忽然就明白了。
莫怪先生最近一直在講《孝經》,莫怪會突然問她那樣的問題。
打那日后,安仃便收起孤高的做派,對爹娘恭敬了許多,亦會溫和的同其他孩子打招呼。
父母和孩童都不是會記仇的人,安仃放下身段后,很快受到了他們的喜愛。
這個改變讓先生非常滿意,待她也真誠了許多。
安仃快十五歲生辰時,終于知道了自己的身分。
她竟是當朝赫赫有名的寧王的女兒。
雖然她早有猜測,但這個身份仍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先生說:“寧王殿下希望郡主能在王府行及笄之禮。”
這便是要接她回去的意思。
安仃拒絕了。
她當然不是拒絕郡主的身份,只是拒絕了這個時候回府。
她還記得十歲時的事情,也記得寧王也是個至孝之人。
安仃對寧王所有的了解,都來自于民間,她又將話本中皇室貴族的關系代入了進去,自然有所偏頗。
她想,王府之中必然不止她一個孩子,而且她的生母還是已故的側妃,她又不是在寧王膝下長大,此時就這樣回去,早晚會被淹沒在兄弟姐妹之中。
她必須要做些讓寧王印象深刻的事情,方能在府中站住腳。
“養父母年歲已大,他們對我有養育之恩,雖非親子血脈,亦當為他們養老送終,報此恩情。”安仃回道,“待二老百年之后,女兒再回府盡孝,望爹爹成全。”
少做幾年郡主就能換得寧王偏愛,況且這平民的生活她也未過得多苦,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安仃這話雖有私心衡量,但也全非假意。她在旁人眼中,確也是個孝順的閨女。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決定會讓她連一天郡主的生活都沒有享受到。
但又僥幸地撿回了一條命。
她生辰之日,寧王府因謀逆之罪,滿門抄斬。
養父母并不曉得安仃已知道自己的身份,隨便找了個理由,遷居到了白石鎮。
午夜夢回時,安仃也會恨命運弄人,待她如此不公。唾手可得的權勢富貴轉眼煙消云散,她竟真的成了一個鄉野村婦。曾經念的書,識的理,如今全變成了折磨她的不甘。
還不如當個愚昧的普通人,至少認命的時候,不會那么痛苦。
然而,現實從不溫和。你不低頭,它可能會扭斷了你的脖子。
養父母的離世讓安仃不得不面對生存的困頓。
沒有王府的資助,沒有爹娘的照拂,在亂世之中,只會寫詩作文章的安仃,她的學識甚至換不到一口米糧。
擺在安仃面前唯一的選擇,就是嫁人。
她嫁給了一個獵戶。
男人倒是真的稀罕她。家里好吃好用的都先緊著她,別家媳婦有的,也會想方設法給她弄來,逗她歡心。
安仃學著做家務,學著種菜養雞。
隨著亂世漸漸安穩,日子也漸漸好了起來。
安仃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一個叫謝明崢的男人找上門來。
他說,我知道你的身份。
他說,我會拿回屬于寧王的一切。
他說,你的孩子將會成為一國之主。
真是有趣,這個人竟比她自己還要早知道,她有了身孕。
安仃摸了摸微微凸起的小腹,原本心中早已熄滅的火苗熊熊燃燒起來。
她現在的生活雖然稱得上美滿,可她既然有選擇的權利,為什么不去選那條更好的道路?
榮華富貴,權勢在握,這些甚至是別人主動送到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