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一早揣著安全帽出門上工的時候,眼角余光一掃,就瞅見溫燃杵在樓下。
腳邊就一個行李箱,配個癟塌塌的雙肩包。她垂著頭盯手機,屏幕黑沉沉的,映出張沒半點活氣的臉。
這架勢,是要跑。
陳燼腦子里瞬間蹦出昨兒小飯館的畫面——她盯著門口時驟然煞白的臉,還有那雙攥得死緊、微微發顫的手。他沒廢話,腳下猛一轉,摩托“吱”地剎在她跟前,濺起星點泥水。
溫燃抬眼,眼神靜得像潭死水。
“上來。”陳燼下巴朝后座一甩,沒半點商量的余地。
溫燃沒挪步,也沒問去哪,就那么看著他。清晨的冷光勾出她側臉的線條,冷淡里透著股一碰就碎的脆弱。
“你那破地方待不下去了。”陳燼補了句,語氣硬邦邦的,“想落個清凈,就聽我的。”
幾秒的靜默對峙。溫燃垂下眼,彎腰去拉行李箱。陳燼伸手就接過來,利落地綁在摩托側邊。她沒再犟,沉默地跨上后座,手虛虛搭在他腰側的衣料上,刻意留著點生分的距離。
摩托沒往工地外沖,反倒一頭扎進更深的施工區,在一棟剛封頂的毛坯樓下停穩。陳燼鎖了車,拎起她的箱子:“等著。”
他把她塞進自己那間臨時辦公室——說白了就是個集裝箱改的,又悶又亂,勝在門窗嚴實。一張行軍床,一張堆滿圖紙的破桌,空氣里飄著散不去的煙味和汗臭味。
“下班前別出來。”他撂下話,“哐當”一聲帶上門。
溫燃站在滿是灰塵的狹小空間里,聽著門外重型機械的轟隆聲,還有工人扯著嗓子的吆喝,慢慢抱緊了胳膊。
陳燼下午回來得比平時早。推開門,溫燃正坐在行軍床邊,背挺得筆直,盯著墻上那張褪色的工程進度圖,跟瞅什么傳世名畫似的。聽見動靜,她轉頭看他,臉上沒什么波瀾,仿佛被關了一整天的不是她。
“走。”陳燼就撂下這一個字。
這次摩托開了很久,鉆出亂糟糟的城中村,拐進一片起碼二十年房齡的老小區。樓體灰撲撲的,墻皮斑駁得掉渣,倒也算規整,有門衛,還有幾叢蔫巴巴的綠化。
陳燼在一棟樓前停住,領著溫燃爬到三樓。鑰匙插進鎖孔,轉起來滯澀得很。
門一開,一股陳年灰塵混著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子不大,兩室一廳的老格局。家具全蒙著白布,地上積著層薄灰,但基本框架還在,不算破敗,就是被時光擱置了。
“我十八歲前住這兒。”陳燼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屋里有點發悶,“后來……”他頓了頓,沒往下說,只把行李箱往玄關一扔,“比你那狗窩強點,至少門禁嚴。”
他轉身去扯客廳家具上的防塵布,動作糙得很,揚起一陣嗆人的灰。
溫燃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間滿是別人過往痕跡的屋子,沒吭聲。她放下背包,挽起袖子,走向另一塊蒙著布的沙發。
清理的過程安靜得詭異。灰塵在光柱里飄飛,陳燼力氣大,搬動舊家具時手臂肌肉賁張,汗濕的背心緊緊貼在繃緊的脊背上。溫燃擦著柜子,踮腳去夠高處時,腰肢拉出纖細又柔韌的弧線。
狹路相逢,溫燃側身讓路,后背幾乎貼上他汗濕的前胸。灼熱的體溫隔著薄薄衣料滲過來,兩人同時僵住。
陳燼喉結滾了滾,沒退,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把紙箱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他的呼吸噴在她發頂,帶著煙草和汗水的味道。
溫燃沒動,脖頸卻微微繃緊,耳后那片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極淡的粉。
又一陣沉默。溫燃蹲在地上擦踢腳線,陳燼提著水桶過來,水波晃蕩,幾滴冰涼的水珠濺在她裸露的腳踝上。她輕輕一顫。
陳燼低頭,目光鎖在她白皙的腳踝上,那幾點水痕正緩緩往下滑,沒入帆布鞋的邊緣。他眼神倏地沉了,伸手,不是擦水,而是直接攥住她的腳踝,粗糙的拇指,重重蹭過那片濕滑的皮膚。
“涼?”他問,聲音沙啞得厲害。
溫燃呼吸一滯,抬眼看他。他蹲在地上,視線幾乎和她齊平,眼里是毫不掩飾的侵略性,還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她沒抽回腳,就那么靜靜看著他,任由他拇指上的老繭,磨蹭著自己細嫩的皮膚。一種微妙的、帶著電流的觸感,從那一點接觸,迅速蔓延全身。
空氣里滿是灰塵和舊物的味道,卻蓋不住那無聲滋長的、帶著汗意和試探的曖昧。像一根繃緊的弦,在寂靜里,發出幾不可聞的嗡鳴。
陳燼先松了手,站起身,仿佛剛才那一下不過是順手。可轉身去擰抹布時,他手指的力道,卻重得過分。
溫燃也慢慢站起來,繼續擦著柜子,只是耳后的那抹紅,久久沒褪下去。
衛生才搞到一半,屋子依舊亂糟糟的。可某種無形的、燥熱的東西,已經在這陳舊的空間里,悄然彌漫開來,比灰塵更無孔不入,更難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