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么來這兒?”
放下酒杯的重音打斷了菲爾,新問題又把他推回了原點。
“我女朋友是紐約人。”
了然地點點頭,利芙交迭雙腿,端起那杯白葡萄酒淺嘗。
“那么你一定很愛她,才會舍得離開倫敦。”
靜默突然凍結了這個角落,他們甚至能聽見鄰座的低語。
菲爾灌了很大一口酒,酸甜的果香順喉而下。
“我的父母非常相愛,我想是他們影響了我將愛情放在首位的觀念。”
利芙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等待他的紐約追愛故事,結果他卻講起了父母愛情。
“在我記憶中他們幾乎沒吵過架,也沒分開過一天。學校放長假時,大多數人都會家庭出游,可他們常常把我丟到外祖父家就去二人度假了。”
“是那個要審批你在學校表現的外祖父?”
“沒錯。”菲爾沒想到她還記得那天的話。
“感覺不會是輕松的假期啊。”
利芙搖著酒杯,同情的語氣沒有蓋住好奇。
“簡直和在學校一樣嚴明。誰陪他保養藏書,誰和他交戰西洋棋,誰舉行小型演奏會,都被安排得井然有序。這些僅是應對下雨的室內活動,天空一旦放晴,所有人都得換上騎裝去狩獵。獵物最少的人還得充當馬夫,喂過馬才能吃晚飯。”
籠罩在大家長威嚴下的生活聽來不好過,但利芙看出了他只是佯裝苦惱,實則樂在其中。
“別告訴我你每次都是第一名。”
“沒有沒有,我的準頭不太好。”
“那你當過希斯克利夫嗎?”
“也沒那個機會。有個表弟不太敏捷,受罰的通常是他。”
“如果總有人墊底,對你們之間的競爭沒有激勵作用啊。”
“我覺得外公就是想借此懲罰,鞭策他甩掉那身贅肉吧。”
也許更可能使他自暴自棄。“后來他瘦了嗎?”
“事實證明他挺享受最后一名的待遇。”
意料中的結果讓利芙忍俊不禁,菲爾默默對表弟說了聲抱歉,又把他的慘痛過往當笑料了。
“我也有一個不知悔改的胖子的故事。”
魚子醬油封土豆適時奉上。品嘗過層層薄片的酥脆,利芙娓娓道來她的童年。
“我的祖父也在鄉間有片農場,我們的房子像華茲華斯的鴿舍,花園里種滿了蘋果和櫻桃樹。每當祖父焚燒它們的枯枝,到處都彌漫著帶甜的苦味。”
很長時間里那種氣味都會飄然入夢,牽引她跳進鄉野間光怪陸離的冒險。
“祖父也會帶我們打獵捕魚,但我向來不喜歡那些活動。我忘不了初次也是唯一那次看到野兔在陷阱中掙扎的畫面,那是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崩潰。”
“脆弱的小女孩。”利芙直視菲爾,拆穿他的想法。“無論你們怎么想,我都不打算為天性中的善良難堪。”
菲爾笑著搖頭,抬手請她繼續。利芙卻問:“你還記得第一次殺死獵物的感受嗎?”
看他默不作聲,利芙下了結論。
“應該不記得了吧,那沒有對你造成沖擊,所以你的記憶不會保留——”
“——其實我記得,是興奮。”菲爾打斷利芙,收起閑適坐姿,坦然道出當時的心境。
十三歲的他騎在馬上,屏住呼吸用獵槍對準雉雞,槍響后獵物一聲驚唳,伴隨著長輩的夸獎,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受到肯定的快樂在心里炸開。他毫不在意被擊斃的獵物,那不過是會移動的障礙物,是證明自己騎術槍法的工具,而非血肉之軀的生靈。
策馬追擊獵物,舉槍瞄準目標,這是他們世代的游戲。當仆從擺放好滿地的走獸,他們看到的不是僵死尸首,而在欣賞屬于自己的戰利品。
他們以捕獵最多的獵物為榮,他們享受著掠奪生命的樂趣。
“你們這些有貴族頭銜繼承的家伙,就是喜歡凌駕一切的極端。”
雖然普通階層也會捕獵,但那更多是作為生存技能而沿襲,只有上流階級將狩獵視作娛樂傳統。
利芙微微昂首,雙唇抿起成弧,菲爾想要撫平它們,又覺得從前的自己無可辯解。不過,有些情況還是該說明。
“嘿,我可是勞工階級的后代。我的曾祖父是考克尼,真正的倫敦人,他靠自己的辛勞供養我祖父考上了法學院。說起來那成為律師的祖父差點阻止了我的出生。”
“難道是你父親想入贅你祖父不同意?”
出乎意料的問句讓菲爾一愣,他尷尬地笑著,連連搖頭否認。
“祖父當年對我父親堅持要走文學那條路非常憂慮,總覺得父親不聽他的建議去讀醫學院,多半會像查爾斯·蘭姆那樣窮困潦倒。”
“結果你父親聲名鵲起,因此有了與你母親相識的機會。”
利芙低頭勾著手指,語氣不咸不淡,很簡單就能猜到個中緣由。
“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