沏一壺龍井茶。
嫩葉成朵,一旗一槍。
煙迷霧鎖,恍惚間猶見歲月浮涌。
十六年。
一樣的早春時節,時隔四年,永安王府先后迎來姊妹一對。雖未同年,卻恰同日生,仿佛彼此窮追不舍,亦定往后相依宿命。
長姐安,幼妹淮,旁人生辰道賀,稱“安淮雙子”,淮河流繞中原腹地,這般稱號十分吉利。
加之長姐年少有為,久之,成一樁美談。
彼時邊疆異族頻繁來犯,朝廷動蕩,混亂里應外合,水深火熱。永安王與妻隨上征戰,常常無暇顧及女兒。靖安年僅四歲便擔任照顧幼妹重任,不知為何小小年紀,疑心頗重,不放心任何人在離開自己視線情況下接觸靖淮。
但四歲的小姐在牙牙學語的幼兒身邊滿臉肅然,場面任誰見都心生憐愛。
靖安卻從這樣的憐愛里,讀出另一種意思。她天生心思八面玲瓏,便分外早熟,十二分力氣投入課業,繼永安王衣缽,早早有文韜武略之勢頭。年僅十三歲時,已喜怒不形于色,行事詭譎,識人眼光毒辣。
她的母親自然對此十分欣賞,動亂結束后,暗有定她為郡王繼位之意。
相比而言,靖淮在長姐保護下,無憂無慮,亦遜色許多。旁人得到的,總是她騎射時落了長姐一馬,或女師教課時走了神的消息。
按理說這些不該走漏給他人,但照顧兩人的女師與侍從似乎格外嘴雜。靖安卻十分愛她,近于耽溺,無論靖淮犯下什么錯,也不肯叫她吃一分苦頭。
只是這樣的保護仍是過了火。言語會被封閉,可眼神藏不住。靖淮不堪他人目光,加之本就不擅長與人打交道,常常不愿在宴席露面,只沉浸自己一方小天地。
安淮姊妹之名,后者,漸漸淡去身影。
“下午那位小郡主要來府上,你與我一同去迎。”
茶香氤氳,隨女人輕晃的手,拂開去,融進早春習習微風。抬眼,一張與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映入眼,不同是一雙瀲滟桃花眼,柳葉吊梢眉。唇嫣紅,開合間,隨意披散的長發淌下來。
靖淮輕垂眼睫,一聲嘆息被流轉的眼波替去。她笑道:“好姐姐,別為難我了。你曉得我不喜歡去這些場子。”
靖安不意外,道:“是,你啊,像個鬼,明明也沒虧待你,沒少你吃喝——成天偷懶去了。那小郡主與你同年生,此次來,說不定能做個伴兒,真不去么?”
“姐姐嘴巴好不饒人!不了,我怕生。”靖淮抿起唇。龍井茶清甜回甘,她唇齒間只有苦味。不喜這樣的茶,更愛香片,愛茉莉窨的芳香,也愛點茶的綿密,惟是喝不慣這樣的味道。靖安抬手又為她添一盞,如未曾留意到她眉頭皺起,飲得快又急。
倒也習慣了,捧起茶杯,不動聲色。吃完茶,終于落得自由,不妨礙長姐去招待郡主,小步跑出庭院。
十六年里她朦朦朧朧懂得許多事。在心思深重的長姐之后她不幸是一個早慧的人,許多事對她而言不過是看一眼便明了的淺薄。最初露出的鋒芒招致了隱秘的威脅,譬如靖安在發覺她不過一天便背下了女師安排一周學完的詩詞時流露的不虞。曇花一現的聰穎。
她很快學會如何變得笨拙、愚鈍、頑劣。只要活在長姐的庇護下,她們便永遠不必分離,不必觸犯那條線,相安無事。
為此靖淮愿意。
漸漸,跨了大步。衣裙翻飛,水紅緞面如一尾一尾大紅鯉魚穿梭,風吹綠了湖也吹綠了草木,水路一色交織,萬頃的碧綠色海洋波濤滾滾。零星幾點紅艷,是杜鵑花。
逼仄的空氣嘩啦啦被甩在后頭,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跑起來。咚一聲,從橋上跳到路間,被洗刷過的青磚漬出溶溶陰陰的碧光。柳葉紛雜。
早春乍暖還寒,來往人影稀落。
水花四濺。靖淮這才覺察不對,下意識偏頭往湖里望去——一聲呼喊,打散了騰騰霧氣,中氣十足,殺她一頭一臉:
“公主!”
公主,公主?
靖淮聽得一頭霧水。
哪位公主?真稀奇!
來不及細思,哭天喊地的隨從逼得她心慌,靖淮脫了外袍,往湖里一跳,游至湖心。搖蕩的綠波里,蜜色肌膚的少女睜不開眼,褐發散開,衣衫吸足水分,撲騰幾下便沒了勁,正沉沉下落。靖淮含著一口氣,往前劃水往前,終于趕在少女嗆一肚子水前,將生的氣息緩緩渡進她唇里。
上岸后,寒風一吹,一個噴嚏驚了飛鳥,紛紛揚揚地漫天奔逃。涌上的血液回落,方才想起此刻是初春。隨從含著淚把自己外袍解了,裹住半昏過去的少女,又犯難地看著靖淮。
靖淮道:“你們住在哪里?”
若是遠,那只好先帶她們回府上了。
怎么說,這個隨從都不怎靠譜。又是一個噴嚏。伸手去幫少女揉腹,逼她坐起身吐了幾口水,迷迷蒙蒙,將將清醒。
少女終于徹底張眼,一瞬,叫她撞進一雙鮮艷欲滴的紅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