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程非目不轉睛盯著木地板上的圈圈紋理,“但這是我活該。”
“白癡!”耳畔的聲音突然急了,“你得告訴他,你喜歡他啊!伸頭一刀縮頭一刀,都這樣了你還打算憋著?!”
“我不要。”程非輕輕抓了抓長褲布料下某處凸起的疤,“我不要。”
“多少喝點。”遲禹將熱牛奶推到程非近前,“就算不喜歡也喝點。”
“!”程非猛地抬頭,發現遲禹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客廳。
剛剛到話不會被聽到了吧?他掩飾般捧起杯子,仰頭一股腦兒一飲而盡。
“這么渴么……”遲禹覺得自己恐怕永遠都琢磨不透這人,就跟有多重人格似的,怎么總能在須臾間做出和上一秒完全相反的反應。
啪——
空杯擲地有聲砸在桌面,整整一杯牛奶,頃刻間就見了底。
遲禹嘴角抽搐,將自己的紅茶直直推到程非面前,卻也覺得好笑,“再喝點?”
程非沒有接茬,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緩緩起身站定。
“我錯了。”他鞠了個分外正式的深躬,“傷害到您我很抱歉,需要多少補償,或者您希望報警處理都沒關系。”頓了頓,“另外我已經遞交了辭呈,您以后也不會在公司看到我,處理完所有事,我會消失得干……”
遲禹起初只是聽著,目光卻在某個瞬間猛然變得銳利。
他騰地起身,快步繞過玻璃茶幾走近,目光所及,是隨著程非鞠躬時從他衣領間滑出的陳舊徽章。
“這不是……你怎么會留著這個東西?”
那是用琺瑯工藝制做的一枚紀念徽章,如果將其翻過來就能看見它背后的那串陽文小字——“首屆十校聯賽金獎留念”。
“程非。”
遲禹站直身體,兩人間的距離瞬間拉遠
“今天我必須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白字黑字的彩蛋
如果遲禹觀察力再敏銳一些,那天站在那面照片墻前,他應該能發現某張相片尤為格格不入。
那張相片的顏色褪得厲害,邊緣甚至開始泛黃,如果沒有外頭后加的塑封,恐怕很難這樣四四方方安到墻上。
相片里的遲禹還遠遠不是如今窗明幾凈寫字樓里都市菁英的模樣。
十幾歲的少年,站在磚紅跑道上,膚色是平時多被陽光親吻的健康蜜色,但個子已經抽條,五官也實實在在生出棱角,哪怕穿著最普通的藍白校服,站在一眾同級生里也分外出挑。
被貼上墻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相片被長時間夾在某本詩集里充當書簽。
程非很喜歡那本詩集,讀了一遍又一遍,只是手不翻閱,目光也不流連,展開書頁,就這么定定看著,一晃就過去小半天。
“哥哥,哥哥哥哥。”年幼的阿寶從門外探進小腦袋扯著嗓子喊了半天,還以為哥哥看了什么不得了的好東西,連靈魂都被吸進字里行間。
等阿寶走近,程非才如夢方醒似的,啪得一聲將硬皮書封合上,喃喃道:“不看了……”
程非說不看了就不看了。
他早就該和年少時的單相思說再見的,卻因為一張照片和偶爾疼痛的腿傷,就這么一次次回陷,反反復復。
他按部就班地成長,從令父母驕傲的好學校畢了業,又過關斬將拿到了夢寐以求的offer,一切的一切都意味著是時候和自己那垂頭喪氣的17歲說再見了。
程非剪掉了有些長的劉海,被父母趕去商場置辦了幾身好行頭,還擁有了人生第一張工作牌。
他氣宇軒昂,頂著難得的艷陽大步走進公司大門。
坐電梯時,他破天荒和身側興許是在面試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同事打招呼。
對方倒也健談,于是入職第一天,兩個小菜鳥難掩激動,跟著人流嘰嘰喳喳進入會場。
不愧是大公司,給新人們辦的入職活動堪比酒會式宣講。
程非恍惚覺得自己未來十年正在閃閃發光。
不僅是他,彼時場內所有還未意識到自己牛馬命運的菜鳥們都因有幸加入如此規模的大公司而面露紅光。
有人熱情地搭住程非肩膀,問他是否也畢業于x校,程非熱情地和校友握手,和每一個興高采烈迎上來的新人同事握手。
笑臉一張接一張,程非踩在悠揚盤旋在會場里的和弦節拍上,和每一張靠近又遠離的笑臉打招呼。
他的嘴臉在長久的勾起狀態下酸得不行,微笑也透出些苦笑,可大腦依舊亢奮得不行。
笑臉、笑臉、笑臉……程非的社交電池就要見底。
笑臉、笑臉……嗯?
他突然停下,怔忡定在了原地。
在每個人都笑的場合里,一張冷臉總是分外引人注意。
但吸引程非的當然不僅僅是那人的表情,而是目光定格的瞬間,程非從那人略顯冷淡的眸子里清清楚楚看見了自己因為震驚而無比的呆板的滑稽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