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蘇府今夜的紅,紅得有些刺眼。
為了明日的大婚,整座蘇家宅邸仿佛被浸泡在喜氣的染缸里。從正門一路延伸至內院,高掛的洋式紅紗燈如串串紅珠,將夜色映得亮如白晝。庭院里的芍藥開得正好,卻也不及回廊下隨風飄揚的紅綢來得艷麗。仆役們穿梭其間,手中捧著貼滿囍字的錦盒、銀器,臉上掛著討喜的笑,嘴里吉祥話不斷,仿佛這世間再無愁苦,只剩這樁天作之合。
然而,在這片喧囂喜慶的最深處,新房內卻靜謐得有些羞澀。
蘇勛皓坐在雕花的梨花木鏡臺前,燭火在銅鏡中跳躍,映照出他那張精致得近乎易碎的臉龐。他今日特意沐過玫瑰花湯,肌膚被熱氣薰蒸得透出一層少年獨有的薄粉色,原本就白皙修長的頸項此刻更顯得溫潤如玉。
他身上穿著一套繁復華麗的新繡白緞喜服,這是蘇家請了蘇州最好的繡娘趕工三個月制成的。外罩是正紅色的吉服,內里卻是極為貼身的雪白綢衣,那料子軟得像水,順著他清瘦挺拔的脊背流淌而下,將那一截勁瘦柔韌的腰肢勾勒得淋漓盡致。
「少爺,您真好看。」一旁的小侍從替他梳理著如墨的秀發,忍不住贊嘆,「明日張少爺見了,怕是要看傻了眼呢。」
提到那個名字,蘇勛皓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清澈的眼波流轉間,溢出了一絲藏不住的蜜意。
「別胡說……」他輕聲斥責,聲音清亮中透著一絲羞赧,毫無威懾力。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摩挲著胸口掛著的一枚小金鎖。那是張齊送來的定情信物。
雖然不是什么價值連城的寶物,卻是張齊從小戴到大的護身符。他還記得那天在巷口的桂花樹下,張齊笨拙地將這枚帶著體溫的金鎖戴在他脖子上,漲紅了臉發誓:「勛皓,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說要給未來的……給我認定要共度一生的人。我、我這輩子非你不娶。」
「傻瓜張齊……」蘇勛皓對著鏡子低語,指尖勾起那紅繩,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十年相識,青梅竹馬。他記得張齊牽著他走過泥濘的雨巷,記得張齊為了幫他摘風箏摔破了膝蓋,也記得兩人在學堂桌下偷偷勾住的小指。明日過后,他便能名正言順地與他廝守終生,從此琴瑟和鳴,再不分離。
這份幸福太過完美,完美得讓他心里隱隱生出一絲不真實的惶恐。
「少爺,吉時還沒到呢,您先吃點紅棗桂圓墊墊肚子?」侍從端來一碗甜湯。
蘇勛皓剛要接過,外頭原本熱鬧的絲竹聲與賓客喧嘩聲,忽然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斷了一般,戛然而止。
「怎么了?」蘇勛皓手一頓,修長的手指僵在半空,疑惑地看向窗外。
原本喜慶的嗩吶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沉重如雷的腳步聲。
噠、噠、噠。
那是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帶著不容忽視的殺伐之氣,碾碎了滿院的祥和。
「少帥到——!!」
一聲尖銳變調的通報聲剛響起一半,便轉為一聲凄厲的慘叫,隨即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似乎是管家被人一腳踹翻在地。
蘇勛皓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甜湯灑了出來,滾燙的湯汁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竄上腦門。
少帥?
朱智勛?!
他怎么會來?他不是在北邊督軍嗎?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
前院,原本滿臉紅光的蘇老爺此時面如土色,雙腿打顫地看著那個跨過門檻的男人。
朱智勛身穿戎裝,披著一件黑色的軍用披風,肩頭的流蘇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身姿挺拔如松,卻帶著一股逼人的壓迫感。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眼神陰鷙得像是一頭巡視領地的狼。
在他身后,兩排荷槍實彈的親兵直接撞開了大門,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滿堂賓客。原本歡聲笑語的喜堂,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少、少帥……」蘇老爺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拱手迎上前,「您大駕光臨,蘇某有失遠迎……明日是犬子勛皓與張家少爺的大喜日子,不知少帥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大喜日子?」
朱智勛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滿院刺眼的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抬起腳,黑色的長靴重重地踩在一朵掉落在地的紅綢喜花上。
碾、壓。
原本嬌艷的花朵瞬間變成了一灘爛泥。
「我是來迎親的。」
朱智勛的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般的冷質感,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庭院,「不過新郎不是張齊,是我。」
「什、什么?!」蘇夫人驚呼一聲,險些暈過去。
蘇老爺臉色慘白,冷汗順著額頭滑落:「少帥說笑了……這、這婚帖已發,明日便是正日,若是此時更改,豈不是……豈不是成了全城的笑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