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白發看著孫女開心地提著兔子燈去看別的花燈,樂呵呵地笑著,但提起自己的另一個孩子,他還是忍不住嘆氣:“他生來與常人不同,非要說,這是我和他母親對不住他,沒能給他一副好的身體。雖然家人能溫暖他的心,可外面的人不是家人,他難免要受傷,別人不能尊重他,他便要自尊,所以他重信諾,重義氣,脾氣火爆,用這些撐著自己的身板,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esp;&esp;以孫白發的智慧和地位,只有他引導著別人,勸解著別人,他自己的心事很少對人說,因為他已足夠通透,知道很多事本就無解,說出來也就是讓愿意傾聽的人一起煩惱罷了。
&esp;&esp;顧絳卻是個沒有煩惱的人:“這不算是一件壞事,一個人活得坦蕩,哪怕脾氣火爆一點,吃得苦頭多一些,也好過扭曲了性情,沒有一日真正的安寧。”
&esp;&esp;孫白發點頭道:“是,所以我對他其實很放心,我知道他心里有主意,我也希望他心里的那團火能一直燒著,他的腰雖然直不起來了,但心胸能始終熱烈光明,遠勝過那些蠅營狗茍的小人。”
&esp;&esp;“三年前,他忽然給我來信,說自己過年不能回來了,因為他答應了別人,要替那人做一件事,守十五年。他受了對方的恩情,無論如何都要回報。”
&esp;&esp;孫白發的嘴巴很緊,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沒有提孫二到底在做什么,哪怕他們兩個人都心中有數。
&esp;&esp;孫二游走江湖時受過王憐花的救命之恩,王憐花雖然信得過李尋歡的為人,卻擔心《憐花寶鑒》引來一群人搶奪,李尋歡朋友不多,到時候難免獨木難支,才將這件事托付給孫二,讓他在十五年內關注此事,必要時相助一二。
&esp;&esp;從那一天起,孫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李園附近。
&esp;&esp;顧絳笑嘆道:“他就是知道孫二的為人,才決定把這件事托付給他,而且孫二身后還有你,萬一事情鬧大了,孫二也顧不過來時,你總會出手幫忙的。”
&esp;&esp;孫白發有些無奈:“憐花公子對人心的把握實在精妙,幸虧他已經棄惡從善,否則也是梟雄之相。”
&esp;&esp;顧絳道:“就是現在,你若說他棄惡從善了,他也一定會嗤之以鼻,說自己只是被看著,不得自由。”
&esp;&esp;孫白發道:“沈大俠夫婦在海邊準備出海的事宜,他獨自出來想要將畢生所學托付于人,若他真覺得在他們身邊不自由,何必急匆匆趕去海口,連等李探花回來都等不及呢?”
&esp;&esp;顧絳道:“因為比起失去任意施展手段的自由,他更不愿意回到孤獨寂寞中去。”
&esp;&esp;孤獨寂寞,最銷人骨。
&esp;&esp;孫白發怎么會不懂這個道理?所以他才會在林詩音搬出李園后,勸兒子去問一問,東西到底在哪里,而不是在小店中空守著沒有主人的李園。
&esp;&esp;但他沒有勸兒子回家,他知道孫二的為人,既然答應了用十五年來回報這份恩情,那即便是最后一天,他也不會放棄。
&esp;&esp;小姑娘已經看過了花燈,跑回了爺爺身邊,那些花燈雖然都很好看,可她依舊只握著手里的白兔子燈,她沖顧絳和孫白發甜甜地笑著:“爺爺,我看過燈啦,咱們回去吧,不要留二叔一個人,他一定又一個人去喝酒了。”
&esp;&esp;孫白發慢悠悠地站起來道:“管不了嘍,你二叔是個大人了,他的事,爺爺能勸一勸,要怎么做都是他自己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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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客棧的角落里,燈光昏暗。
&esp;&esp;一個妙齡女子和一個駝背侏儒對坐著。
&esp;&esp;林詩音道:“是。我實在是對不住王老前輩,直到表哥離開前,才把東西交給他。”
&esp;&esp;孫駝子脾氣雖爆,卻也沒多說什么,私心里他其實并不覺得這有錯,作為一個局外人,他或許無法體會其中每個人的感受,卻能看得清利益得失,這兩年來李尋歡心神恍惚,若把東西交給他,未必是件好事。
&esp;&esp;現在他脫離江湖,反而清凈,只是自己難免要長途跋涉,追去關外開一家小店了。
&esp;&esp;孫駝子沒有追問李尋歡的去處,對他的家族來說,探知李尋歡的去向并不難,而他想要問林詩音的,也只有這句話而已。
&esp;&esp;既然已經得到了這句話,他就要出發了。
&esp;&esp;孫駝子又向店家要了幾個饅頭、兩壺酒,包起來帶上,他沒有等到明天天亮,甚至沒有等父親回來道別。
&esp;&esp;夜深了,總有店家要關門休息,游玩的百姓也熬不住北方的寒夜,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