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橘沒有變,變了的人,從來都是我。】
最后一張紙上的日期,是歲除前夜。
九方辛夷驀地閉上眼。
她知道的,她都知道的。
正如她重生一次,記憶里只剩下阿姐替嫁后便失蹤無蹤的畫面,她便要義無反顧地推開凝茂宏的書房,請求自己替阿姐出嫁,以保住她的性命一樣。
她的阿姐,在最初的最初,也不過是翻閱遍了天下古籍奇書,想要為自己滿身封印的阿妹,鑄一具沒有封印、不是妖尊容器的、新的軀殼。
只是時光變換,星滅光離。
那些初衷很快便被淹沒在了欲望的洪流之中,再難尋覓痕跡。
可沒有實現(xiàn)的那些愿望,那些被風一吹就會散在空氣里的豪言壯志和幼稚的抱負……所有的這一切,卻總會被愛你的人妥善安放,永不忘懷。
她驀地想起來,在劍斬傷魂鳥時,她在短暫的空白頓挫里,看到的一隅夢境。
那是在冰冷的東序長湖之中,她在沉睡中被驚醒,還未徹底清醒過來時,卻聽到了一聲噗通墜湖之音。
不過片刻,一張稚嫩卻熟悉的面容透過湖水出現(xiàn)在了她的眼前。
是年幼的凝玉嬈。
她緊緊閉著眼,不斷地下沉,卻極努力睜開眼,似是在找尋什么,等終于看到凝辛夷的臉,眼中驀地涌現(xiàn)了不可置信和喜悅。
她努力向著她的方向游來,想要說什么,口中卻被灌入了水。
凝辛夷辨認她的口型,依稀像是一句“阿姐來救你,你不要怕”。
凝玉嬈嗆水后,開始掙扎,但她到底是凝家女,早就已經(jīng)通靈見祟,身負修為,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想要捏訣自救,卻怎知自己從此處調(diào)抽三清之氣,觸動了在這里的另一處封印。
直至封印傾巢而出,那只在這里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妖尊傷魂鳥沒入她的體內(nèi),占據(jù)她的神魂,再被封入她的體內(nèi)。
……
可是長湖之中,沒有什么妖祟。
所以她看見的這個夢,其實是凝玉嬈的夢境。
她的阿姐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在某次夢醒,身上便多了一只傷魂鳥,卻只字不提,她曾經(jīng)在夢里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救她,卻又一次又一次地無功而返。
直到她發(fā)現(xiàn)。她救不了自己的阿妹,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這天下的任何一個人。她只字不提自己身為凝家嫡女的身不由己和無能為力,不提自己阿爹和陛下對她的逼迫良多,只將所有這一切都歸于己身。
這樣的一次又一次失敗,早已成了她的心魔。
是這樣的心魔,才招來了傷魂鳥的附體。
她的阿姐,縱使被傷魂鳥附體,縱使算計良多,可她的心底最深處,其實從來都是幼時那個撫劍而立,立誓要為這天下蒼生赴湯蹈火,不枉此生的天真捉妖師少女。
阿姐,阿姐啊。
她的阿姐,明明是這世間最好的阿姐。
只是偏偏。
九方辛夷緊緊攥著那個匣子,終于輕輕落下了一滴淚,然后蹲下身,放聲嚎啕。
上元燈會,神都不眠。
每年這一日的宵禁令都會被短暫取消,一隊隊穿著年節(jié)特供赤紅黑腰封禮服的神衛(wèi)軍在燈會巡邏,加強警戒之余,也成了每年燈會上的小娘子們以扇遮面,紅臉相看的風景。
而今年,這風景里,又多了平妖監(jiān)的松綠云燕紋官服。官服上加了金色的綬帶,流蘇長長垂落,披風烈烈,將監(jiān)司們寬肩窄腰的身形徹底展露出來,隱約有與人高腿長的神衛(wèi)軍分庭抗禮的意味。
尤其紅綠兩色交織的時候,硝煙味更濃,夾在兩隊中的小娘子們感受著兩邊炙熱的視線,一邊加快了用扇子扇風的速度,一邊遮掩著忍不住上翹的嘴角,心道這樣的上元節(jié),要是一年里能多來幾次多好。
——而且,這些俊俏的小郎君惹人赧然面紅也就罷了,那颯爽灑然的捉妖師小娘子一眼掃來,怎么也讓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啊!
謝玄衣繃著臉,走在平妖監(jiān)巡邏隊的最前面,自然也收獲了來自街坊們最多的含笑目光,甚至還有大膽的小娘子擲花而來,落在他的肩頭,綻放出松綠肩頭的一抹嫣紅。
走在他身側(cè)的是宿綺云。
今日她將身上的一眾蠱蟲都被收了起來,難得也穿上了松綠官服,腰后交叉別了兩只峨眉刺,一頭漂亮的小辮子隨著她向前走的動作微微擺動。
難得見到如今已是平妖監(jiān)監(jiān)司大人的宿綺云如此人畜無害的模樣,跟在后面的一眾監(jiān)使們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直到一條花花綠綠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小蛇從她的發(fā)辮中偷偷探出頭,吐了一下殷紅蛇信。
嘶。
眾人的目光作鳥獸散狀態(tài),將心頭最后那一點點對如此招搖過市巡街的不滿全部咽了回去。
宿綺云冷漠地掃了一眼身后的監(jiān)使們,微微挑眉,再看向身側(cè)的謝玄衣:“應該不會有人現(xiàn)在想告訴我,他不想干了吧?”
謝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