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玉嬈從血中慢慢支起身,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阿姐,你是爹唯一的女兒,你我過去都總覺得他誰也不愛,殊無感情,像一塊冷冰冰的木頭,心中恐怕只有他的地位和權術??墒前⒔?,爹他明明……愿意為你去死?!?
凝玉嬈的神色似是頓挫了一瞬,她看著虛空的眼神帶了點古怪的微笑,像是茫然,也像是釋然,但很快,她卻又一臉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
“那又如何。”凝玉嬈轉過頭,看向九方辛夷,咳嗽了幾聲,再從嘴邊擦掉咳出來的血:“你該不會愚蠢到想用他來感化我吧?”
九方辛夷搖頭,道:“我只是告訴你這件事而已。阿姐,我知道你從來意志堅定,既已決意,便不會被任何人動搖?!?
凝玉嬈終于大笑起來,她抬手將微亂的發重新挽好,然后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神都妖祟盡被九方辛夷斬于劍下;如是菩提樹雖然枯敗,卻因為那一根白骨杖上的方相心頭之血而尤存,兩儀菩提大陣搖搖欲墜卻到底沒有傾圮;而她覺得會因為全盤皆崩的背叛而憤怒的阿妹手持卻邪劍,目光澄澈,應她征召而來的前朝府軍本就是趨利避害的烏合之眾,此刻更隨著公羊春的死而潰逃開來,而那位前朝的三皇子殿下姬淵已經將昭德太子救了出來,正在攏合妖氣盡散后,找回了自己意志的神衛軍,安撫四處之亂。
她算無遺策,百步布局,最終卻還是因為九方辛夷而功虧一簣。
“我敗了?!蹦駤乞嚨氐溃偬种棺×司欧叫烈乃邢胍f的話語和動作,她的目光依然清澄,不染纖塵,高傲不屈:“這世間從來成者為王敗者寇,但就算為寇,我也已經為自己選好了如何為寇?!?
她將身上華服的褶皺撫平,然后道:“成則由我來旺人族運道,開千古盛世,敗則以身殉天下。阿橘,我想贏,但我也輸得起?!?
漫天的妖氣散盡,這太過漫長的一日也終于要到盡頭,天邊的紅霞散布開來,讓人一時之間分不清這究竟是一場日落,還是一場日出。
也或許都是。
凝玉嬈提著傷魂鳥的僵而難滅的妖尸與神魂,周身氣息暴漲,竟是以一種玉石俱焚之態,燃燒自己的神魂,然后一步跨過天塹,踏入極北之境,垂眸看向足下,傲然長笑一聲:“方相能鎮妖佑蒼生,我凝玉嬈,也能?!?
她沒有再回頭,只輕聲道。
“阿橘,替我多看看這個世間。”
然后一躍而入從極之淵,以自己大劍師之軀和神魂,將從極之淵搖搖欲墜的封印再次加固,與傷魂鳥一并,墜入妖鬼之森。
神都之亂的開始與結束都太過干脆利索,九方辛夷的那一劍太過絕對,將整個神都都徹底滌清,以至于平妖監里里外外翻了好幾遍,都再也沒找到半點妖氣,就連神都周邊那幾個因為兇險而折了數位平妖監監使的妖瘴,都一并被肅清干凈。
昭德太子在群臣見證之下,于正大光明牌匾后取下了繼位詔書,龍袍加身,坐在了最高處的那個位置,是為徽景帝。
然后,徽景帝親自站在已經被搬開了所有碎石的昔日玄天塔遺址,對著如是菩提樹深深一揖,再在群臣愕然的目光中,快步向前,并指為刃,竟是將自己的肌膚劃開,落血于樹!
帝王之血即為帝王運,大徽之運從此真正與兩儀菩提大陣系為一體,白骨杖輕鳴聲中,如是菩提重新舒展枝葉,在天光之下,沖天而起!
這一次,如是菩提樹再也不必被藏匿在玄天塔上,這里是兩儀菩提大陣光明正大的陣眼,為了這護佑蒼生的大陣而犧牲的所有人,都理應被所有人知曉并銘記。
是夜。
九方辛夷立于朱雀門上,俯瞰整個神都,手中的白紙忘憂傘輕旋。
無數只白紙蝴蝶隨著風雪一起翻飛而起,浩浩蕩蕩,像是要將神都所有的血都覆去,將所有的憂怖都消弭在那些振翅的蝶翼之中。
叮鈴——
三千婆娑鈴清脆的鈴音在歲除之夕,晝夜交替的剎那響起,于是神都上空的所有妖穢邪祟都盡數消弭,所有晦澀不堪與泥濘血污都被留在了舊歲,沉寂于了黑夜之中,沒入了那一柄白紙忘憂傘上,將原本圣白的傘面傘身都染成比夜更黑的黑。
有人持傘仗劍而行,護天地之間,一片清朗。
新的一年,歲除夜雪,大徽福運綿延,神都春滿河山。
……
初歲元祚,吉日惟良。
九方辛夷在凝府中醒來,她掀開門簾走出來時,紫葵早就候在了門外,她怯怯抬眼,卻到底小步跑到她身邊來,仰著臉沖她綻開了一個笑容:“三小姐!您……您回來了!”
凝府一切如舊,卻也已物是人非。
有一位面善和藹的嬤嬤從花門背后走了過來。
九方辛夷覺得她有些眼熟,直至近前,對方自報家門,她才想起來,這嬤嬤,原來是阿姐的奶娘常嬤嬤,素來與阿姐極是親近,據說阿姐入銅雀三臺后,原來服侍她的那些侍女一個都沒帶,就只有這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