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卦皆是死卦。
但他滿不在乎地將巫草一扔,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來,翻身上馬,向著神都一騎絕塵而來。
所以他說,他瞞著她的最后一件事,是他快要死了。
可是比起死,他更怕的是,再也見不到她,哪怕一眼。
……
菩提樹有那么多片樹葉,冬盡春回,循環(huán)往復(fù)。而這一次,菩提葉落盡,姬淵的帝王血流盡,已經(jīng)不會有下一次重來。
此時此刻,今生今世,便是他們一遍又一遍以血肉和性命輪回,向這個千瘡百孔的世間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
記憶和視線一起歸攏,再對視的這一眼,宛如剎那間滄海桑田。
九方辛夷摸上姬淵蒼白失血的臉,輕聲道:“傻子,你要改血契,何必去找別人?枯榮轉(zhuǎn)輪的血契,本就是方相娘娘所創(chuàng)的鬼咒術(shù)。這世上,還有誰比我更在行。”
姬淵卻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他那雙桃花眼中,斂著這無數(shù)次以他的血輪回重啟后,對她依然極致的偏愛和溫柔,他早已一次又一次地為了她和這個天下傾盡了血肉神魂,直至如今的燈枯油盡。
可他的眼中,縱要神魂俱滅,也沒有一絲后悔。
“阿淵,你愿為我千千萬萬次。”九方辛夷看著他:“總也要讓我為你做點什么吧?”
她抬頭,向著宮城之中的虛空看了一眼,眼中有了一抹尖銳卻輕蔑的殺意:“不到最后,焉知鹿死誰手。阿淵,你要活著看我,為這天下,斬落這一劍。”
他于是笑了起來,眉眼溫柔,清俊無雙。
“好。”
九點煙一寸寸展開,直至最后一截扇骨。
三清之火從扇骨上燃起,一道,兩道,直至九根扇骨皆燃,青煙裊裊,沖天而起。
“吾以方相血,上請十二儺。”
黃金儺面覆蓋在九方辛夷的臉上,她仰面向天,口中長長吐出一口三清之氣。那是存在每個方相族人的心血之中,縱時光流轉(zhuǎn)難以磨滅的上古神息。
青煙與神息在半空交錯,于是太極殿上,滿城抬頭,皆可望見那鋪天蓋地、令人神魂俱顫的巨大可怖虛影。
十二儺神聽召齊聚,怒容低眉,閱盡蒼生。
“枯榮轉(zhuǎn)輪,福禍相依。”九方辛夷低頭,與懷中的青年額頭相抵,一抹金紅色的光從兩人的額間亮起,再舒展開來,逐漸變幻成了一個繁復(fù)的陣圖:“生殺予奪,皆聽我意。”
那一刻,她的眼底變成了純粹的白,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只剩下了黑白二色,任她牽動生與死。
于是她看到了無數(shù)條死之線從虛空而來,虛幻層疊地落在姬淵身上,幾乎要交錯成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
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
“姬淵,我不允許你死。”
生殺予奪,她乃本始。
她不讓他死。
所以這所有輪回以來、每一次的枯榮轉(zhuǎn)輪之力,都要穿越無盡的時光而來,只為重聚他的神魂,倒溯他流淌一地的鮮紅,填補(bǔ)他千瘡百孔的血肉。
這才是真正的、方相一族血契中的,至死不渝。
正文終 我借人間三清氣。
天地呼嘯。
九方辛夷慢慢抬起頭,額頭的一點儺印如金蓮盛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神威赫赫,令人不敢直視。
枯榮轉(zhuǎn)輪,姬淵原本已經(jīng)蒼白枯敗的面容逐漸有了血色,而那些離體而去的血,在蜿蜒重回后,竟然褪去了原本的業(yè)障之力。
方相消百障,十二儺神的注視之下,自出生起纏綿折磨他的離火,被永遠(yuǎn)留在了這一日的夜色中,再也不會如病骨纏繞,夜不能寐。
三千婆娑鈴牽出的一條紅線將兩人的手腕重新連接,這一次,縱歲月時空,他們也永遠(yuǎn)能夠在無盡的洪流中找到彼此。
漫天神祇,妖氣卻竟然在這樣的威壓之下,再次升騰!
這天下,唯有妖尊,能夠在方相儺神的壓制之下,還能爆發(fā)出這樣的妖氣!
九方辛夷慢慢站起身來,這一次,她沒有猶豫,而是直接提起了卻邪劍。
被一擊斃命的公羊春橫斜在玉階之下,九方辛夷卻一眼都沒有看,只是稍微抖了抖劍尖上沾染的血,肅容看向了妖氣的源頭。
那是一襲繁復(fù)雍容的明紅華服。
方才隱去了身影的凝玉嬈立于虛空之中,漫天的云都為她低頭,化作她足下的一層層臺階和她臀下的云座,將她簇?fù)砥渲小?
她靜靜地看著九方辛夷,然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神色遺憾至極:“阿橘,你長大了。”
卻邪劍發(fā)出低聲的嗡鳴,如不安的尖嘯。
九方辛夷拎著劍,看向云端熟悉的那張臉:“阿姐,方才我便想要問你了,你身上的妖氣……是從何而來?”
“自然是從妖尊封印中來。”凝玉嬈笑了一聲,她仰起白皙漂亮的脖頸,用手輕輕拉開了一截衣領(lǐng),露出了描繪其上的落筆:“想知道是什么的封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