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縱使如此,即便如此。
總有人愿意為了最微不足道的黎民百姓付出姓名,也總有人愿意只身一人,在風雪臘月,賭上一切地提槌敲響登聞鼓,想要將這黑白不分的世間,斬出一道乾坤朗朗的大道。
“凝辛夷”三個字比以往更頻繁地落入他們的耳中,宿綺云終于起身:“我去看看。這么多人去勸她阻她……我總要讓她知道,這世上,也有人是站在她這邊的。”
謝玄衣的手指也捏緊了劍,卻被宿綺云按住,她看向他比平時要更枯寂麻木的雙瞳,輕輕搖了搖頭:“你不要去。除非你想天下人知道,你不僅僅是玄衣玄監使。”
謝玄衣的眼瞳更加黯淡,許久,他才慢慢點了點頭,眼看著宿綺云的身影消失。
可平妖監卻顯得比平時更嘈雜,那些聲音涌入他的耳中,讓他終于忍不住推門而出,抱劍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寧可讓風雪割開肌膚。
這一夜,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闕門外的登聞鼓臺上。
卻也有人踩了一路雪色,站在他的面前。
“阿滿。”街角的馬車不知停了多久,他面前的人也不知等了他多久。
謝玄衣神色木然地抬頭,看向面前姣美的面容,這是本該成為他真正阿嫂的人,可陰差陽錯,竟然成了如今這般局面。
他慘笑一聲,連禮都懶得行:“凝大小姐,別來無恙。”
凝玉嬈撐著一把傘,傘面上落了薄薄一層白,她注視著謝玄衣,笑了一聲:“我不是來和你敘舊的,我是來要挾你的。”
如此直白的話語反而讓謝玄衣愣了愣,他抬眉,有些譏誚地看向凝玉嬈:“謝家都沒了,只剩我爛命一條,我還有什么可被要挾的?”
凝玉嬈張開手心,一點如冰晶般脆弱卻璀璨的東西在謝玄衣眼中一閃,后者的神色瞬變!
他幾乎是毫不遲疑地直接出劍,向著凝玉嬈的面門而去:“還給我!”
一路平妖而來,他的境界早已站在了合道化元的邊上,更不必說,他這一劍怒極,距離又極近,更隱隱將他這段時間而來的郁氣與怒氣都折在了劍意之中!
可凝玉嬈不避不閃,只是將掌中的東西悄然放在了謝玄衣的劍風之下。
于是謝玄衣身形一頓,自己逆轉劍風,竟是自己舍身而上,為了護住那樣東西,自己擋了自己這一劍的余勢!
他如此三清逆行,氣血翻涌,更不必說接下的這一擊,唇角頓時泛出了血漬,但他甚至在吐出這一口血之前,先向著一側偏了偏身子。
凝玉嬈微笑站在原地:“你看,我的確可以要挾你。”
謝玄衣氣喘吁吁,持劍立在原地,神色狠絕:“你想要什么?”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凝玉嬈合掌,轉身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擺了擺:“對了,你與我的事情是秘密,不要告訴我阿妹。”
神都城中的貴人在等,凝辛夷也在等。
平北候的舊部沒能隨他出城,卻好似明白了凝辛夷擊鼓的意義,于是在這個后半夜里,沉默地來到了闕門之外,密密麻麻站了一片,像是一片肅穆出鞘的劍,靜默蟄伏的獸,所有的殺氣與怒氣都凝成一股氣,沉沉落向登聞鼓臺上。
一道身影慢悠悠從城里走了出來,女子的長發被編成細碎的麻花辮,她不慌不忙地走過來,走過那些氣勢洶洶的舊部,就這樣施施然在凝辛夷他們中間一站,于是所有那些戾氣便都被她擋在了身后。
凝辛夷勾了勾唇,鼓槌在她的手中一下又一下不知疲憊地敲擊,像是要將這天都敲破一個洞。
而她也確實在將如今大徽的朝堂撕扯出一個缺口來。
所有人都在盼她累了。
可是第一天,鼓聲沒有停,冬雷沒有停,夏花也沒有敗。
第二天,鼓聲也沒有停,冬雷依舊,夏花亦然。
第三天,神都的百姓幾乎要習慣那鼓聲,有不怕死的甚至在城東賭坊里偷偷下了注,說這鼓聲要敲多少天,平北候的命到底保不保得住,天下人的口到底堵不堵得住。
這一日的黑夜將盡,燈火飄搖時,終于有馬車與地面摩擦的聲響傳來。
這一次的馬車似乎比平時都要穩且慢,馬車上的人甚至沒有下來,只是隔著一層車壁,開口道:“還回家嗎?”
這句話出聲,周遭的人已經跪了滿地,行禮道:“凝司空。”
凝辛夷彎了彎唇:“既然不是我家,就不回了。”
凝茂宏沉默少頃,依然端坐在馬車之上:“一定要這樣嗎?”
“血書在身,五萬條冤魂在心。”凝辛夷應道:“一定要這樣。”
凝茂宏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然后才慢慢問道:“我若說,我之所為,亦是為了天下,你可相信?”
凝辛夷道:“信。可為了天下,也當有所為,有所不為。”
凝茂宏倏而道:“我會殺你。”
凝辛夷一槌掄下,平靜道:“這種已經失敗過很多次的事情,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