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低說著一個又一個的白骨累累的地名,謝盡崖卻笑了起來:“果真聰明。不錯,所有這些地方,都不過是這枚最完美的返魂丹的積累罷了。”
大陣的光芒愈盛,那些墜落在地的妖丹將這座返魂陣徹底激活,眼看就要陣成,滿面勝券在握之色的謝盡崖的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他停了停,驀地皺眉,有些不可置信地翻過來,抖了抖手中的收妖袋。
“七顆妖丹?怎么會是七顆?!怎么能是七顆!”謝盡崖的聲音越來越急躁:“第八顆妖丹呢!最后一顆呢?!是誰拿走了我最后一顆妖丹——”
他失去了所有的冷靜,聲音尖利如刀,他眼疾手快想要將這已經開始運行的陣停下來,卻已經晚了。
一道曼麗的身影在這樣的華光耀眼中,悄然浮現。
那身影身著極貴重的華服,華服上的花樣有些過時,依稀是十余年前最時興的款式,可衣料卻一眼可見,是如今也極罕見難得的金線雪緞,浮光錦,燕羽紗。這樣重疊繁復的華服在她身上,卻蓋不住她的姿容分毫,仿佛她天生就應當如此華冠麗服,如此花團錦簇。
謝玄衣怔然看著眼前的人,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來。
因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身影,正是他的阿娘,扶風謝氏已故的那位大夫人,明德英。
明德英有著一雙與謝玄衣極為相似的眼瞳,笑起來的時候明媚肆意,眉如遠黛,連鼻尖一側的那顆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實在是一位妍姿艷質國色天香的美人。
謝盡崖的所有動作和聲音都驟而停頓,他背對著明德英,竟是身形顫動,宛如近鄉情怯般,久久沒有轉過身來。
明德英面色茫然,仿佛剛剛從一場大夢中蘇醒,有些不解地環顧周圍,她看向面容陌生的凝辛夷,善淵,再慢慢將目光落在謝玄衣身上,視線終于有了焦距。
“阿滿?”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輕風都可以吹散:“是我的阿滿嗎?”
謝玄衣的眼瞳驟然濕潤。
他喉頭哽咽,死死咬著下唇,說不出一個字來,明德英卻已經飄向他,向他伸出手,想要撫摸他的臉,卻穿過了他的肌膚。
原來這一縷身影,乃是明德英的魂體而已。
陰陽兩隔,縱仍停人間,相逢亦不能相觸。
明德英一頓,卻沒有任何驚訝之色,她只是更悲傷卻溫柔地看著謝玄衣:“阿滿,你怎么把自己弄得這么瘦?要好好吃飯,不要再像小時候那么挑食了。”
謝玄衣的下唇都已經被自己咬破出血,他飛快用手背擦掉眼眶里的淚:“阿娘,我……”
“我的阿滿長高了,也長大了。可有心愛的姑娘了?”明德英什么都沒有問,她不問自己為何在這里,為何與謝玄衣相見,只是溫柔地笑了起來:“如果遇見心愛的姑娘,一定要告訴她你的心意,不要錯過她,我們阿滿值得這個世上最好的姑娘。”
謝玄衣心底絞痛,他顫抖著手想要觸摸明德英的魂體,卻不敢再向前半寸,好似只要不去真的碰到,就永遠不會觸及阿娘已經死了的這件事。
怎么會不想見到阿娘。
他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想念她,他在無數個覺得支撐不下去的夜晚,在長水深牢腐爛血腥的空氣里,都是靠著對阿娘的思念才活下來的。
因為他知道,若是連他也死了,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人還記得阿娘了。
他啜泣著點頭,渾身抖得厲害,那些長久深埋與心底無人知曉的委屈與不甘一夕爆發出來,他翕動嘴唇,卻什么也說不出來,他不能說自己心愛的姑娘就在眼前,也不能說自己意識到自己心意的時候,卻已經親手將她推到了另一個人的懷中。諸多的不可說淤塞于喉中,最后化作了一聲壓抑至極的哽咽。
“阿娘——”
明德英虛虛握住他的手,長久地凝視他,像是想要將長大了的兒子的面容銘刻于心,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般閉了閉眼,輕輕嘆了一口氣,又重新笑了起來:“阿滿,接下來,答應阿娘三件事,好嗎?”
“第一件事,阿滿,就算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你孤身一人,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記得阿娘說過的,小滿勝萬全,你一個人的小滿,也是萬全。”
謝玄衣知道這便是最后的告別。這樣的告別太過珍貴,他不想打斷阿娘的任何一句話,只是泣不成聲卻忍著不發出一點聲音地聽著,用力點頭。
“第二件事,接下來,背過身去,阿娘不希望被你看到我最不體面,最猙獰的一面。”
謝玄衣驀地睜大眼,嘶聲道:“阿娘,你要做什么?!”
明德英豎起一根手指,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安靜聽自己說:“第三件事。”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
這個饒是魂體模樣也能難掩曾經養尊處優模樣、舉手投足都是優雅和頂級世家當家主母的氣度的溫柔婦人,笑容柔軟,眼底卻是難掩的瘋狂與刻骨的恨意。
她平靜開口:“阿滿,提起阿娘送你的盡歡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