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熊熊的火焰竟像是凝滯了一瞬。
旋即,壓住人的斷裂木柱被一股柔和的力抬起,將孩子緊緊護在懷中的母親透過淚珠,看到了站在如熾紅煉獄的驛站中央的少女。
她容色如皎月,站在那里時,吞吐的火舌也要向她俯首。
凝辛夷以浩瀚的三清之氣壓下驛站中的火,持扇拎劍而立,靈火燃扇骨,閉眼再睜。
“諸方萬界,皆不困我——開!”
剎那的寂靜后,困住所有人的門窗倏而洞開!
風雪倒卷,冷冽的寒風成了所有人生還的希望,門邊的人們歪斜著倒在門外,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眼中寫滿了劫后余生的驚懼。
凝辛夷從一片廢墟中走出來,火色在她身后漸漸平息,等到大家的視線適應此刻的夜色黑暗,才有些恍惚地發(fā)現(xiàn),夜色中,分明有寒芒點點如繁星!
驛站中多走南闖北之人,見識多廣,饒是被濃煙熏得頭暈腦脹,見此場景,不過片刻,心底便已經(jīng)驟冷。
那分明是密密麻麻對著他們的箭矢!
剛剛覺得自己死里逃生的喜悅如被冷水澆沒,所有人都在發(fā)抖,情不自禁地向著附近的人爬去,好似這樣便能取一分暖。
“殺……”有人顫抖著吐出一個字:“有人要、要殺我們?!是我們這次壓的鏢有什么問題嗎?”
“再貴重也被這一把火燒沒了。”另一人沙啞著嗓子,狠狠道:“這是得罪人了,招惹上仇家了吧?!什么仇家這么有魄力,竟能調動箭陣前來?”
另外那人怔忪片刻:“……你的意思是,不是沖著我們來的?那我們豈不是……”
被卷入了無妄之災?
卻聽一道清冽悅耳的女聲從一側響起。
“是沖我來的。”
凝辛夷輕輕嘆了口氣,她越過所有人向前走去,路過瑟縮的人群,然后站在了所有人最前面,持劍而立。
短短片刻,她已經(jīng)明白過來。
這一次與之前的每一次想要殺她的手筆,都不相同。
更暴戾,更肆虐,也更殘忍。
對方對于這驛站中所有人的死活都渾不在意,也并不覺得這火一定能將她燒死。若是真的死了也罷,若是沒有,自有布置在外的萬箭齊發(fā)等待她。若是她方才直接破墻而出,這一驛站的人也不會被放出來,那些門窗被符箓封得嚴實,凡體之人絕無打開的可能,所有人都終將葬身于火海之中,直至被燒成冬夜的焦炭與骨灰。
只是為了她,便要這么多人陪葬。
她想到了自己幼時與阿娘奔襲千里,有時也只是為了從妖祟手中救下人,甚至一兩人。而現(xiàn)在,為了殺她,卻眨眼間便要犧牲這么多條性命。
這世間最詭譎可怕的,真的是妖祟嗎?
有馬蹄聲響起。
冬日風寒,松垮坐在馬背上的青年卻著一襲與春日無異的單薄緋紅抱衫,卻又在抱衫外罩了厚重黑毛領的大氅,端得一張眉眼細長的俊俏白面,眉宇間是含笑時也揮散不去的暴躁戾氣,這樣居高臨下看來時,那一眼更是輕佻傲慢十足。
正是高平司空家的獨子,司空不遲。
司空不遲抬手,贊賞不已地鼓了鼓掌,看著凝辛夷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稀釋珍寶,唯獨不像是看到了一個人:“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凝辛夷微微挑眉。
“從入神都開始,我便想要見見傳說中的神都第一美人,沒想到直到你嫁為人婦,才得以相見。”司空不遲看著凝辛夷的眼瞳如毒蛇吐信:“如你所見,有人要殺你,若是此刻未能得手,你回神都這一路,也會有人前赴后繼,如影隨形,便是你到了神都,也晝夜難寐,危機四伏。不如小爺我來給美人兒你提個建議,今日你便從了小爺我,只要把小爺我伺候舒服了,小爺不嫌棄你嫁過人,為你改名換姓,金屋藏嬌,保你不死,如何?”
凝辛夷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過這種話了。她自小便姿容太過出眾,又是凝茂宏聲名在外……或者說臭名彰著的庶出女,實在曾有太多紈绔子弟對她出言不遜,當然后來那些人都在她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驕縱跋扈面前悄悄閉了嘴,如今再聽到這種論調,竟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
她心底覺得好笑,眼中卻盛滿疑惑,道:“你誰?”
“司空不遲。”馬背上的青年揚起下巴,滿臉倨傲。
高平司空家的長相太有特色,加上司空不遲的大氅下以金線繡了高平司空家的家徽,凝辛夷早就猜到了是誰,聞言卻似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然后在司空不遲得意洋洋的眼神里,繼續(xù)道:“那你以為你是誰?”
司空不遲一愣。
初時,他還沒反應過來,但旋即,他身形一頓,眉間的暴戾彌散到了全臉:“凝辛夷,你找死!”
他冷冷看著凝辛夷,目光已經(jīng)像是在看一個死人,分明上一刻還在憐香惜玉,話音落下時,他的手也向下一壓——
于是那對準凝辛夷的無數(shù)箭矢便脫弓而出!
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