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有勞三小姐依我之愿?!闭f到這里,程祈年臉上居然有了一抹狡黠的笑:“倘若我都已經(jīng)如此,三小姐還要拒絕,我便也只能跳入離火之中,讓謝兄再平添一條殺孽了。”
凝辛夷終是嘆了口氣:“你一早就篤定,就算或許會背負罵名,犯了鬼咒師絕不獻祭的禁忌,我也會答應你?!?
“若非知道凝三小姐為人,又如何篤定。你我所想,不過都是為了一方蒼生罷了。既然要讓他們有百年浮世,暫離真境,不如就讓這些已經(jīng)受了太多磨難的魂靈,永遠都沉醉在三小姐為他們編織的夢里。如此這般,我這一生,便已經(jīng)算是圓滿至極?!背唐砟觎o靜看著她,用一只手撫上了自己身上的人面,強迫那張臉上的眼瞳閉緊,然后邊笑,邊閉上了眼,任憑唇角的那一抹已經(jīng)難以壓下的血絲沁出:“那么,程祈年在這里祝凝三小姐,吉星高照,福壽安康?!?
凝辛夷的眼中已經(jīng)有了淚水,縱翻涌的火色不能蒸干,她的扇骨之上,青煙再燃,而她的手已經(jīng)輕輕按在了程祈年的額前。
她用過無數(shù)次鬼咒術(shù)。
但唯獨這一次,她的聲音里,帶著哽咽。
九點繚繞的青煙里,凝辛夷的身后有無數(shù)巨大的虛影攪亂火海,她的聲音含淚響起。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吾請攬諸造夢,請十一神鬼,吃盡鬼虎、疫、魅、不祥、咎、磔死、寄生、觀、巨、蠱,驅(qū)邪縛魅,祭程姓祈年之身,佑雙楠夢中魂靈,無病無災,無痛無厄,三魂永久,魄無喪傾,十全十美,福壽安康。”
咔嚓——
平妖監(jiān)的護身腰牌驀地碎了。
一并被震碎的,是想要在這個須臾將程祈年的神魂吞沒的一只挑生蠱蟲。
然后,盛大的光將程祈年吞噬。
須信百年俱是夢。
“鬼咒·一夢華胥?!?
第二劍。
浮空的無數(shù)條牽靈之線在凝辛夷的話音落下時驟而收縮。
這一刻,妖瘴的坍塌,紅蓮業(yè)火與離火的焚燒,這世間的所有噼啪與喧囂都像是暫時離凝辛夷而去,她長發(fā)飛舞,衣袂更是被不知從何而起的風翻卷而起,那風絲毫不繾綣,裹挾著無盡的肅殺和威嚴,惹得所有的魂靈都忍不住地戰(zhàn)栗俯首。
但那風最終落下的時候,卻是輕柔的。
魂靈聚集在凝辛夷身周,幾乎要模糊她的身姿和臉上的面具,在一個頓挫后,驀地有無數(shù)白紙蝴蝶振翅。
那些蝴蝶比洗心耳召喚出來的忘憂蝴蝶看起來要更虛幻一些,每一只周身都像是帶了一抹幽秘的靈火,于是那些蝴蝶便也可以停落在魂魄之上,將那些魂魄中的苦難災厄都洗滌一空。
從燃著純白的靈火,到變成斑斕的漆黑,不過幾個眨眼的時間。
很快,那些蝴蝶重新振翅,它們落在凝辛夷的衣袖肩頭,也有幾只棲息在了她的面具上,然后慢慢消融。
凝辛夷倏而合掌,起手印。
那十二神鬼的虛影交疊錯綜,如她身后升騰而起的法相,讓人不敢直視。
而此刻,所有這些法相,都隨她的手印指引驅(qū)使,便如凝辛夷才是那個真正能夠策神之人。
片刻,她身后的那些法相逐漸開始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乃是豎目金瞳,似蛇目,只讓人覺得冰冷詭譎,心頭戰(zhàn)栗,但那只眼瞳的目光落在凝辛夷身上之時,那種懾人心魄的冷厲之色竟然一掃而空,反而仿佛帶了幾分臣服之姿,任憑凝辛夷的手印驅(qū)使下,牽靈之線將那無數(shù)的魂靈遞送而來,直至沒入那只眼瞳之中。
很快,那金瞳與眼白都變得迷蒙,有一層隱約的畫卷浮現(xiàn)出來。
那是寧靜祥和的雙楠村。
村民們?nèi)粘龆鴦?,日落而棲,雁門郡火辣的日光照射下來,將農(nóng)人們的肌膚曬得黝黑發(fā)紅。
刑春花站在田頭,將手在嘴邊比成一個喇叭樣子,顯然在喊尕云哥回家吃飯,但不等尕云哥來,刑泥巴卻先第一個從田里跳了出來,笑吟吟說了句什么,惹得刑春花嗔怒地打了自己弟弟的胳膊一巴掌。
游家二娘倚靠在窗邊,手上正在一針一針地鉤織著嬰兒用的小肚兜,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顯然已經(jīng)有孕多時,她鉤一會兒,便要看一會兒遠處,一手輕輕撫著腹部,臉上是再恬然不過的溫柔笑容。
……
那些或熟悉,或只是一面之緣的面容一一如走馬燈般在眼瞳之中閃過,魂魄慢慢消融在那只金瞳之中,直至那只眼瞳慢慢合閉,重新隱沒于無盡的虛空之中。
那是以程祈年的命換來的、真正的一夢華胥。
他們將活在這個夢境之中,直至壽終正寢。
凝辛夷編織的最后一個夢,是程祈年的。
蝴蝶落于她的身上,所以她在這樣的須臾頃刻之間,其實已經(jīng)看盡了百般人生,但她唯獨不愿意看程祈年的。幸而程祈年的魂魄乃是全須全尾,那么究竟想要一場什么樣的夢,總可以由他自己選擇。
金瞳合攏之